一提“古代女人”,很多人脑子里立马蹦出俩字儿:某氏。王氏,李氏,张氏……仿佛她们生来就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冰冷的、属于夫家的姓氏烙印。这当然没错,在族谱上,在墓碑上,在那些需要“名正言顺”的场合,她们是“某某氏”。但日子是人过的,活生生的人,在村头巷尾,在田间地头,谁会那么文绉绉地喊一声“王氏,你家该浇地了”?那也太见外,太不像过日子了。
乡土社会里的称呼,那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充满了人情味儿,也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规矩和亲疏。一个女人的一生,她的称呼,就是一部活生生的个人史,跟着她的身份变,跟着她的年纪变,跟着她在村里头的辈分变。
咱们从一个小丫头说起吧。

还没出嫁的女娃,在自己家里,那就是心肝宝贝。爹娘嘴里喊出来的,多半是小名,什么“妞妞”“囡囡”,软糯得很。但更多、更普遍的,是那声带着无限宠溺的 闺女 。这俩字一出口,就透着一股子“自家人”的亲近。稍微大一点,邻里乡亲见了,会笑着叫一声“ 丫头 ”。“嘿,那谁家的 丫头 ,越长越水灵了!”这声“ 丫头 ”,不带姓,不带名,就是个泛指,但村里人都知道说的是谁。它标记着一个女孩尚未被社会角色完全定义之前的、最本真的状态——年轻,鲜活,是某个家庭的希望。你细品,这称呼里,有长辈的善意,也有着一种对“未定型”状态的确认。
可这好日子,短啊。一旦说媒、定亲,一切就都变了。
一顶花轿抬进婆家门,她就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疯跑的 丫头 了。她的第一个新身份,是“ 新妇 ”,或者更口语化的“新媳妇儿”。这个称呼,带着点生分,带着点审视。村里人会议论,“老王家那个 新妇 ,瞧着手脚还挺麻利。” 这时候,她还不完全属于这个家,她是个“新来的”。婆婆使唤她,丈夫打量她,整个村子都在用这个称呼提醒她:你得学着做个合格的媳妇儿。
熬过最初的生涩,等她在婆家站稳了脚跟,尤其是生下孩子之后,称呼立刻就升级了。这才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称呼,也是将伴随她几十年的身份标签—— 孩儿他娘 。
“狗剩他娘,借你家锄头用用!”
“铁蛋儿他娘,晌午饭做好了没?”
你看,她的名字彻底消失了。她不再是谁家的闺女,甚至不再是谁的媳妇儿,她成了“孩子的母亲”。这个称呼,是她价值的最终体现。在那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年代,一个女人只有生了儿子,才算真正在夫家扎下了根。 孩儿他娘 这个称呼,喊起来理直气壮,掷地有声。这里面,有她熬过的苦,有她为这个家添丁进口的功劳,也有一份沉甸甸的、被社会认可的尊严。
当然,丈夫喊她,又是另一番光景。对外人,他或许会说“俺家那口子”,或者“我们家掌柜的”,听着有那么点尊敬。但私下里,尤其是在乡野村夫的嘴里,最常见、最糙也最亲密的,莫过于那一声“ 婆娘 ”。
“ 婆娘 ,快把我的旱烟袋拿来!”这声“ 婆娘 ”,一点也不文雅,甚至有点粗鲁,但它就是过日子的声音。它把两个人牢牢地捆绑在一起,是柴米油盐,是生儿育女,是几十年的风风雨雨里咂摸出来的味道。它不像“夫人”“娘子”那么书面,它就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汗味儿和烟火气。还有的地方会叫“屋里人”,意思也明白,你是操持家务、主内的那个人。这些称呼,无一不在强调着她在家庭这个单位里的功能和位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孩子长大了,自己也老了。这时候,称呼又变了。
在村里,她的身份不再仅仅是谁的妈,谁的老婆,她成了“长辈”。年轻人见了她,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具体喊什么,那得看自家和她家的关系,以及她在村里的辈分。
平辈或者稍晚一辈的,喊声“嫂子”“弟妹”。再晚一辈的,就得喊“ 大娘 ”“ 婶子 ”。“三大娘,您今儿个气色不错啊!”“二婶子,我帮您把这筐菜拎回去!”这一声声的“ 大娘 ”“ 婶子 ”,构建起了整个村庄的伦理秩序。她不再需要依附于丈夫和儿子来获得身份,她的年纪、她的辈分,就是她新的名片。这时候的她,已经是村庄这张关系网中一个稳固的节点。
等到头发全白,牙也掉光了,就成了“老太太”“老婆子”。自家老头子可能会没好气地嘟囔一句“死老婆子,东西又放哪儿了”,听着嫌弃,实则是几十年相濡以沫的依赖。而村里的小辈们,则会带着敬畏喊一声“老奶奶”“老太太”。她已经成了村庄的活历史,是家族的根。
所以你看,古代一个普通的村民女人,她的一生,就在“ 丫头 ”到“ 闺女 ”,再到“ 新妇 ”“ 媳妇儿 ”,然后是“ 孩儿他娘 ”和“ 婆娘 ”,最后变成“ 大娘 ”“ 婶子 ”和“老太太”的称呼流转中度过了。
她的真名,那个爹娘在灯下琢磨了许久才取的名字,早就被遗忘了,被淹没在这些层层叠叠的身份标签之下了。这些称呼,是她们在那个男权社会里唯一的坐标,标记着她们从一个家庭的附属品,变成另一个家庭的生育工具,再到成为一个家族的稳定基石。
每一个称呼背后,都是一段人生,都是一捧辛酸泪,也有一丝丝熬出来的甜。它们远比一个冷冰冰的“某氏”要来得有血有肉,有温度,也更残酷。因为,那里面藏着一个女人,被时代、被宗族、被家庭所定义和塑造的,全部的一生。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