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忘不了那个场景。超市,周末,人挤人。一个坐轮椅的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正兴奋地指着货架最高层的变形金刚,跟他妈妈说着什么。这时,旁边一个奶奶领着孙子走过,小孙子好奇地盯着轮椅,大声问:“奶奶,那个瘸子小孩为什么能坐车车?”
就那一下。
空气都凝固了。

小男孩的兴奋瞬间熄灭,头埋得低低的。他妈妈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又涨红,抱着孩子的手臂收得死紧,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却又不知该向谁咆哮。那个奶奶尴尬地拽着孙子,嘴里嘟囔着“小孩子不懂事”,匆匆走开。
你看, 应该怎么称呼残疾儿童 ?这个问题根本就不是一个简单的词汇选择题。它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内心的局促、偏见,甚至是我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那点可悲的优越感。
我们之所以会为“称呼”而烦恼,恰恰是因为我们首先看到了“残疾”,而不是“儿童”。我们的大脑下意识地、粗暴地给他们贴上了一个巨大且醒目的 标签 ——“特殊群体”,然后才在这个标签之下,小心翼翼地去寻找一个听起来“政治正确”又显得自己“有爱心”的词。
“残疾儿童”?这个词太冰冷,太正式了。“残”和“疾”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任何人身上,都喘不过气。它在描述一种状态的同时,也无情地定义了一个人的全部。
“特殊需要的孩子”?听起来温和多了,对吧?像欧美电影里的说法,充满了人文关怀。但说真的,你每次这么说的时候,不觉得拗口吗?不觉得像在刻意提醒所有人:“注意了啊,这孩子跟你们不一样,他‘特殊’”吗?这种“特殊”,本身就是一种隔离。它委婉,但它依然在划定界限。
还有人会用“折翼的天使”、“上帝咬过的苹果”……打住吧。这种自我感动的文艺腔调,简直了。它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非人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需要被同情、被怜悯的象征物。他们不需要被神化,更不需要这种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赞美”。他们需要的,是作为一个人,一个 孩子 ,被平等地看见。
所以,到底 应该怎么称呼残疾儿童 ?
答案简单到让人意外。
叫他的名字。
对,就是他的 名字 。
如果他叫小明,你就喊他小明。如果她叫莉莉,你就叫她莉莉。当你不认识他的时候,就跟称呼其他任何一个不认识的孩子一样——“嘿,小朋友”、“那个穿蓝色衣服的小帅哥”、“这位同学”。
名字 ,是赋予一个 个体 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印记。它承载着父母的爱与期望,它指向的是一个独一无二的灵魂,而不是一个被归类的群体。当你开口叫出那个孩子的 名字 时,你是在与一个具体的人对话,你的目光会越过他的轮椅、他的助听器、他不太协调的动作,直接看到他这个人本身——他的喜怒哀乐,他的兴趣爱好,他的闪光点和他的小脾气。
那一刻,所有的 标签 都将变得苍白无力。
我知道有人会说,这太理想化了。在某些场合,我们确实需要一个词来指代这个群体,比如在写文章、做研究、制定政策的时候。是的,在那些宏观的、非个人的语境下,我们可以讨论使用“身心障碍儿童”还是“有特殊需要的儿童”更为精准和中立。
但我们绝大多数人,是在日常生活中,在街头巷尾,在校园操场,在邻里之间,与他们相遇。在这些鲜活的、具体的场景里,任何一个群体性的 称呼 都是多余的,甚至是有害的。
你的眼神,应该是平视的,不带一丝怜悯或惊奇。
你的语气,应该是自然的,就像跟你家隔壁那个调皮捣蛋的侄子说话一样。
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那个挂在嘴边的词,而是你内心深处的态度。是发自内心地相信,他们首先是一个“人”,一个“孩子”,其次才是“一个身体或心智上有某些障碍”的人。这叫做“以人为先”的表达方式(People-First Language)。不是说“他是一个自闭症孩子”,而是说“他是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孩子”。顺序的颠倒,背后是认知的巨大差异。前者,“自闭症”定义了孩子;后者,“孩子”是主体,自闭症只是他所拥有的一种特质,就像有的人高,有的人胖,有的人内向一样。
别再纠结于那个完美的、万无一失的“称呼”了。那样的词根本不存在。因为我们真正要做的,是撕掉所有试图寻找一个“统一称呼”的懒惰思维,去进行一次又一次真诚的、个体对个体的交流。
下次,当你再遇到一个这样的孩子,别再脑子里搜索词库了。
试着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微笑着问一句:
“你好啊,你叫什么 名字 ?”
这,就是最动听、最 尊重 的 称呼 。它像一把钥匙,能瞬间打开那扇被 标签 封住的心门,让你看到门后那个无比精彩、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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