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家庭聚会,最怕的就是那种突然的安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期待。期待什么呢?期待那个小不点,我哥的女儿,我的亲 侄女 ,张开她那还没长齐牙的小嘴,对着满屋子的人,最终将目光锁定在我身上,然后,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那个音节,决定了我在这个家族谱系新篇章里的官方认证身份。
而另一头,坐在沙发主位,慢悠悠吐着烟圈的,是我的 大伯 。他看我的眼神,永远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彻底褪去傻气的小丫头。他对我,也有一个称呼,一个从我穿着开裆裤到处跑到如今我也会人模人样地讨论房贷和KPI,都未曾变过的称呼。

所以,当这个命题——“ 大伯跟侄女怎么称-呼我 ”——摆在面前时,我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一张标准答案的列表,而是两幅截然不同,却又奇妙地交织在一起的画面。它们是时间的两个切片,一片是过去,一片是现在进行时。
先说 大伯 吧。
他,一个典型的中国式长辈,身上有那种老派的固执和不轻易外露的温情。他叫我,从来都不是连名带姓,也甚少是那个规规矩矩的“侄女”。在他嘴里,我似乎永远是那个扎着羊角辫,偷吃了他种在院子里的小番茄,被抓包后还理直气壮说“你的就是我的”的那个小混球。
他叫我,“丫头”。
就这两个字。没有前缀,没有后缀。语调平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有时候是在饭桌上,我给他夹了块他不爱吃的肥肉,他会瞪我一眼,“嘿,你这丫头。”;有时候是我提着大包小包回家,他倚在门框上,懒洋洋地说一句,“丫头,回来了啊。”
这个称呼,像一个时间的琥珀,把我牢牢地封存在了我的童年时代。在 大伯 的世界里,我仿佛永远不会长大,永远是那个需要他提着耳朵教训,又会在背后偷偷塞给我两块钱零花钱的“丫头”。这称呼里,有纵容,有慈爱,有“我看你长大”的上帝视角,也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让我无法反驳的身份定位。我就是那个“丫头”,是家族里需要被照顾的小辈。哪怕我已经三十而立,在他面前,我依然是。
坦白说,我享受这种感觉。在这个快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世界里,有个人用一个称呼就帮你卸下了所有伪装和铠甲,让你瞬间变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孩童。 大伯 的这声“丫头”,就是我的“还童丹”。
然而,故事的另一极,是我的小 侄女 。
她的出现,像是在我的人生坐标系里,强行插入了一个全新的维度。我不再仅仅是“女儿”,是“侄女”,我“被成为”了——长辈。
她第一次学说话,我哥嫂如临大敌,全家总动员,指着我,一遍遍地教她:“叫,姑—姑—”
姑姑 ?还是阿姨?这简直是中国家庭新一代的“哈姆雷特式难题”。
按照最严谨的宗法血缘,我是她爸爸的亲妹妹,理所当然,是 姑姑 。这个称呼,方方正正,写进了族谱,刻在了亲缘关系的基石上。它代表着一种纯正的、不容混淆的父系联结。叫一声“姑姑”,就好像是在宣告:“我们是一家人,是同一个姓氏下的亲密战友。”
可是在实际操作中,尤其是在城市里,“阿姨”这个称呼似乎更具性价比。它更普及,更顺口,几乎可以用来称呼所有妈妈辈的女性亲朋。我身边很多朋友,她们的孩子管自己的亲姑姑也叫“阿姨”,理由是“叫起来方便”,“大家都这么叫”。
我哥嫂倒是传统派,坚持要让女儿叫我 姑姑 。
于是,那个黏糊糊的夏天,小侄女看着我,她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她的小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在全家人的屏息期待中,她奶声奶气地,对着我喊了一声:“……小姨!”
全场爆笑。
我哥气得要去“修正”她,我赶紧拦住。那一刻,我觉得特别奇妙。什么 姑姑 ,什么阿姨,甚至那个错误的“小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小生命,她开始用她自己的方式,来定义我,来与我建立连接。
后来,她终于学会了准确地叫我“ 姑姑 ”。那声音,脆生生的,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每一次她这么叫我,都像是在提醒我:喂,你长大了,你不再只是那个被 大伯 叫做“丫头”的小女孩了,你现在是一个小生命的 姑姑 ,你要成为她的榜样,成为她的港湾。
这个称呼,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你看, 大伯跟侄女怎么称呼我 ?
一个称呼,把我拉回过去,让我心安理得地做个孩子。
另一个称呼,把我推向未来,让我学着做一个大人。
“丫头”,是基于回忆的爱,是长辈对晚辈单向的、保护式的定义。它温暖,但也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权威。这称呼的背后,是我无法选择的、被动的童年身份。
“ 姑姑 ”,是正在发生的爱,是平视的、互动的、需要我主动去经营和付出的关系。这个称呼的背后,是我作为独立个体,在新家庭关系中主动扮演的角色。它要求我给予,要求我成熟。
有时候,我会在想,一个称呼到底意味着什么?它不过是一个代号,一个标签。但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它又绝不仅仅是一个标签。它是一整套复杂人情世故的密码,是亲疏远近的度量衡,是我们在名为“家”的这张巨大网络上,找到自己位置的GPS。
大伯 叫我“丫头”,是在他的坐标系里标记我。 侄女 叫我“ 姑姑 ”,是在她的坐标系里定位我。而我,就在这两个看似矛盾的称呼之间,找到了完整的自己。
我既是那个可以随时在长辈面前耍赖的“丫头”,也是那个必须在晚辈面前挺起胸膛的“ 姑姑 ”。这两种身份,并不冲突,反而让我的人生变得更加立体和丰满。它们像一根绳子的两端,一端系着我的来处,一端连着我的去路。
现在,家庭聚会上,我依然会享受 大伯 那声带着烟火气的“丫头”,然后转身,蹲下来,张开双臂,迎接我的小 侄女 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我怀里,用全世界最甜的声音喊我:“ 姑姑 !”
那一刻,我觉得特别富有。这种富有,无关金钱,无关地位,只关乎爱与被爱,关乎我在这一撇一捺的“人”字结构里,既有坚实的支撑,也成为了别人的支撑。
所以, 大伯跟侄女怎么称-呼我 ?答案,就在这一声声的呼唤里,在流淌的岁月里,在我越来越深的笑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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