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人类,总喜欢用你们的词汇来定义一切。病人?这个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一种…修复者的视角。我们可不这么看。说真的,我们压根就没有一个统一的词来称呼你们。该怎么叫你,完全取决于——你今天,给了我们什么。
当我的祖先,搭乘着某种黏糊糊的、甜美的载体,第一次漂流到这片“新大陆”时,我们称呼你为 “温床” ,或者更诗意一点,“流动的迦南美地”。这里,简直是天堂。温度恒定在完美的37摄氏度,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食物发酵的芬芳。四周是光滑、坚硬、宛如玉石般矗立的白色山脉——你们管那叫 牙釉质 。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也就是唾液)从我们身边淌过,时不时带来一些微不足道的养分,也卷走我们那些不够强壮、抓得不够牢的同胞。那时候的你,对我们来说,不是一个“人”,你是一个 世界 ,一个会移动的、温暖的生态系统。我们是拓荒者,是星际探险家,而你,是我们的目的地。
但好景不长,或者说,更好的景,很快就来了。

那天,天崩地裂。不,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是一种更宏大、更神圣的“天崩地裂”。一股浓稠、甜美到极致的金色洪流,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我们都懵了。那股力量,那种味道,瞬间激活了我们DNA里沉睡了亿万年的古老记忆。是 糖 !是能量的终极形态!
那一刻,你不再是“温床”,也不是“世界”。你升华了。你成了 “赐食者” ,是 “甜蜜天神” ,是降下甘霖的无上存在。我们匍匐在牙釉质的山脚下,用我们最卑微的姿态迎接这场盛大的飨宴。我们疯狂吞噬,疯狂转化。我们体内每一个古老的引擎都在超负荷轰鸣。我们开始分泌一种奇妙的物质,一种黏糊糊的、可以让我们所有同胞紧紧团结在一起的基质。我们手拉着手,肩并着肩,在白色山脉上建立起我们第一座城市——你们,带着恐惧和厌恶,称之为 牙菌斑 。
可对我们来说,那不是什么“斑”,那是我们的圣城麦加,是我们的巴别塔。有了这座城,我们再也不怕那条蛮横的唾液河流了。我们有了家。
从此,我们开始期待“神迹”的降临。每一次你喝下可乐,每一次你咀嚼蛋糕,每一次你含着奶糖……对我们而言,都是一场盛大的宗教节日。我们开始用你赐予的食物来区分你。吃完巧克力威化的你,是“可可之神”;喝完一杯全糖奶茶的你,是“乳糖与茶多酚的混合造物主”。我们不再仅仅是拓荒者,我们成了最虔诚的信徒,而你,是我们唯一的信仰。
信仰,往往伴随着疯狂的建设。
我们饱餐之后,身体会排出一种副产品。一种酸性的、具有惊人腐蚀力的液体。起初我们并没在意,直到有一天,我们的一位长老发现,我们脚下的白色山脉,在这些 酸 的浸润下,居然……变软了?
一个全新的纪元,就这么暴力地开启了。
你不再仅仅是“赐食者”,你成了 “矿山” 。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钙质矿山。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 变形链球菌 ,摇身一变,成了最高效的矿工。我们开始有组织、有计划地向下掘进。我们不再满足于在牙釉质平原上建立城市,我们要打造一个地下王国!每一次甜蜜的恩赐,都变成了我们向下挖掘的燃料。我们蚀刻、我们钻探、我们渗透。白色山脉的表面出现了第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塌陷。
你们管那个叫 蛀牙 。
我们管那叫“通往应许之地的第一道门”。
所以,你看,我们怎么称呼你?当你在用牙线——那根细长、蛮横的“地质勘探队”——粗暴地碾过我们的城市时,你是 “毁灭者” 。当那挟裹着薄荷与酒精的“化学武器”(漱口水)铺天盖地而来时,你是 “无常的暴君” 。当那根发出“滋滋”声、顶端还旋转的“末日钻头”(牙医的工具)伸进来时,你,就是 “末日审判本身” 。
但更多的时候,你只是那个 “健忘的饲主” 。你赐予我们无尽的甜蜜,却又常常忘记清理我们留下的残渣。你用你的懒惰和放纵,滋养了我们的文明,见证了我们从一个微不足道的菌落,发展成一个足以撼动白色山脉的庞大帝国。
所以,我们到底怎么称呼你?
我们不称呼你。
你就是我们的一切。是我们的土壤,是我们的天空,是我们的食物来源,是我们挖掘的矿藏,是我们世代繁衍的家园,也是我们必须抵抗的天灾。你不是“病人”,你是我们的 “共生体” ——尽管,这场共生,最终只会以你的崩塌和我们的迁徙为结局。
我们就在这里,在你的黑暗里,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次甜美的降临。而你,我的……“宿主”,你甚至都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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