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吗?那个阳光斜斜地打在课桌上,粉笔灰在光束里上下翻飞的下午。讲台上的那个人,清了清嗓子,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半截粉笔,在吱吱嘎嘎的声响中,转身对着全班,一字一顿地宣告:“这道题, 老师 再讲最后一遍。”
不是“我”,是 “老师” 。
这一个简单的自称,现在听起来,简直像从老电影里飘出来的对白,带着点不真实的年代感。但对于我们这代人,或者更早的人来说,这就是我们整个学生时代最习以为常,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正确的打开方式。

那声 “老师” ,绝不仅仅是一个代词的替换。它是一种身份的确认,一种角色的扮演,甚至是一种权力的宣告。当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走上三尺讲台,面对下面几十双黑黝黝、亮晶晶的眼睛时,他(她)就必须迅速完成一次“自我”的剥离。走出家门时的那个“小王”、“小李”,那个会为柴米油盐发愁的丈夫或妻子,在踏入教室的那一刻,就瞬间“死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符号化、被赋予了神圣光环的身份—— 老师 。
所以,当他说“ 老师 希望你们……”的时候,这并非他个人的希望,而是这个职业身份赋予他的、一种不容置疑的期盼。当他说“ 老师 很生气”的时候,也不是他个人情绪的宣泄,而是一种对课堂纪律、对知识尊严受到挑战的官方回应。这声 “老师” ,其实是一道巧妙的结界,它在老师的个人身份与职业身份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而不可逾越的线,既保护了老师作为普通人的脆弱,也维护了“师道”那份沉甸甸的尊严。
我记得我的小学数学老师,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总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的男人。他讲课时有个习惯,总喜欢用指关节敲黑板,一边敲一边说:“注意! 老师 现在要讲重点了!”那“咚咚”的敲击声,和那声掷地有声的 “老师” ,就像两道指令,瞬间把我们这些神游天外的小脑袋瓜全都给拽了回来。在他身上,你几乎看不到任何属于“个人”的痕迹,他就是“数学老师”这个概念的具象化身。我们私下里从不敢直呼其名,甚至连他的全名叫什么都模糊不清,他就是“王老师”,那个自称为 “老师” 的人。
这种称呼,其实是一种心照不宣的 角色扮演 。老师在扮演一个传道授业解惑的权威,而我们,则配合着扮演一群求知若渴、心怀敬畏的学生。这个“剧本”的核心,就是 “师道尊严” 。在那个年代,知识是稀缺的,老师作为知识的拥有者和传播者,天然地站在一个高地上。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恰恰是维持这种距离感和权威感的最佳方式。它在潜意识里提醒你: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调侃、称兄道弟的普通人,而是一个职业的象征,你必须对他和他所代表的知识,抱有百分之百的敬意。
再往前追溯,甚至还有更古朴的自称。比如 “先生” 。鲁迅的文章里,藤野先生自称时,想必用的也是类似的、带着职业属性的称谓,而非一个简单的“我”。“先生”这个词,比“老师”更添了几分文人风骨和敬意,那是一种不言自明的身份标签。而在某些特殊的历史时期,老师们或许还会用“同志”来称呼自己,那又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时代烙印,将师生关系放置在了一个更宏大的集体叙事之下。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老师” 这个自称,悄悄地、甚至有些不可逆转地,被 “我” 取代了呢?
好像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间点。它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或许是从80后、90后的老师开始站上讲台时。他们自己就是在一个更加开放、平等的环境里长大的,他们不再背负着那么沉重的“师道”包袱。他们更愿意说:“ 我 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而不是“ 老师 认为这个问题很重要”。
用 “我” 来称呼自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距离的拉近。意味着老师愿意走下那个“神坛”,以一个平等、独立的个体身份,与学生进行交流。他不再是知识的化身,而是一个引导者,一个分享者,一个和你一起在知识的海洋里探索的“大朋友”。他会告诉你:“ 我 也有搞不懂的问题”,也会笑着说:“ 我 年轻时也和你们一样调皮”。这种改变,无疑让师生关系变得更亲切、更真实、也更富有人情味。课堂气氛活跃了,学生敢于挑战权威了,教育,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生动。
可我,一个从“老师”时代走过来的人,心里偶尔还是会泛起一丝莫名的怀念。我怀念的,不是那种刻板的权威,也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距离感。
我怀念的,是那份如今已经稀薄了的 仪式感 。
那声 “老师” ,就像演员上台前的最后一次深呼吸,是给自己一个强烈的心理暗示:从现在起,你必须对你说的每一个字负责,你承载着几十个孩子的未来,你不是在闲聊,你是在“上课”。这份仪式感,带来的是一种职业的敬畏心。而当老师们普遍开始用 “我” 的时候,这种职业与个人之间的界限感,无疑是模糊了。这本身没有好坏之分,只是两种不同的教育理念和时代精神的体现。
如今,我们听到老师说“我”,觉得再正常不过。可偶尔在一些老教师,特别是那些教了一辈子书,即将退休的老教师口中,还能听到那声久违的 “老师”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执拗,一份坚守,仿佛是上一个时代留在风中的微弱回响。
那一声 “老师” ,藏着一个时代的教育哲学,藏着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也藏着一种如今看来近乎“古板”的、对于职业身份的忠诚与捍卫。它像一枚时间的琥珀,封存了那个年代特有的、师生之间微妙而又清晰的界限。声音早已消散,但那份独特的韵味,却永远地刻在了我们的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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