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侄女发来一张红彤彤的婴儿照片,配文是:“舅舅,您升级啦!”
我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脑子嗡的一声,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发懵。我侄女,我亲哥的闺女,那个小时候还扎着羊角辫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居然……当外婆了。时间这东西,真是不讲道理,简直就是个横冲直撞的推土机。
愣了半天神,我才回过神来,打下一行字:“恭喜恭喜!小家伙真精神!”

放下手机,心里却开始翻江倒海。升级?我升级成什么了?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平静的心湖里砸出了层层叠叠的涟漪。是啊, 侄女的外孙怎么称呼我 ?
这问题,有点绕。
我开始在脑子里那本快要生锈的“家族关系学”大辞典里使劲儿翻找。侄女,是我哥哥的女儿,她管我叫舅舅。她的孩子,管我叫舅公。那她的孩子再生孩子……也就是照片里这个小不点,该叫我什么?
公的前面,得再加个“太”字吧?
太舅公 。
这三个字一冒出来,我自个儿都乐了。这称呼,听着跟博物馆里的青铜器似的,带着一股子遥远又肃穆的劲儿。仿佛我不是一个每天还去公园遛弯、跟老伙计们杀两盘象棋的普通老头,而是个该被供在祠堂里,逢年过节接受小辈们磕头的人物。
说真的,这 辈分 ,真是个奇妙的玩意儿。它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血缘关系里的每一个人都精准地网在自己的位置上。年轻的时候,我们是网里活蹦乱跳的鱼,总想着挣脱束缚,觉得那些复杂的 称呼 都是陈规陋习,是老掉牙的封建残余。什么“堂”、“表”、“姑”、“姨”,绕来绕去,麻烦得要死。不如学西方,一个uncle,一个aunt,齐活儿。
可人一上了年纪,特别是当你突然被一个新生命的降临,猛地往“老祖宗”的辈分上推了一大把时,你才咂摸出这张网的滋味来。它不是束缚,它是一种坐标,一种确认。它告诉你,你从哪里来,你的根在哪里,你的生命,是如何在一代代的延续中,开枝散叶,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而我,现在就是这棵大树上,一根比较靠下的、有点年头的老树枝了。
我甚至能想象出几年后的场景。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娃娃,被他外婆(也就是我那已经不再是小丫头的侄女)领到我面前,用含混不清的童音,指着我,奶声奶气地喊一声:“太……舅……公……”
那一刻,我大概会笑得合不拢嘴吧。这声 称呼 ,无关乎权力,无关乎地位,它就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暖。它是一枚勋章,由时间亲自颁发,告诉你,你的人生,见证了四代人的成长。
当然,我也明白,在如今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这种文绉绉的称呼,很可能只存在于理论中了。更大概率是,侄女会教孩子叫我“舅姥爷”,这在很多地方更通俗易懂。甚至,为了省事,直接让他跟着他妈妈的辈分,喊我一声“爷爷”,或者干脆就是“老爷爷”。
这也没什么不好。
说到底, 侄女的外孙怎么称呼我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并不那么重要。一个 称呼 ,说穿了,不过是个符号。比符号更重要的,是符号背后承载的 亲情 。
我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幅画面。还是那个小家伙,可能五六岁了,他不会记得那个拗口的“ 太舅公 ”,但他可能会记得,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总是在过年的时候给他一个最大的红包;会颤巍巍地举着他,让他去摘树上最高的那个柿子;会在他哭鼻子的时候,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水果糖。
他可能会给我起一个专属的绰号,比如“糖果爷爷”,或者“胡子公公”。
我觉得,那样的称呼,比“ 太舅公 ”更动听,更珍贵。
因为那里面,没有 隔代 的疏离,只有实实在在的、点点滴滴的相处和爱。这才是家族传承里,比 辈分 和 称呼 更核心的东西。我们传承的,不应该只是一套冰冷的称谓系统,更应该是一种温热的、流淌在血液里的情感模式。
一代人对另一代人的牵挂,强者对弱者的庇护,长辈对晚辈无条件的爱。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那点因为“老了”而生出的怅惘,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我不再纠结于“ 太舅公 ”这个称呼是不是听着太显老,反而生出几分自豪和期待。
我是 太舅公 ,我是这孩子生命里,活着的历史。我的皱纹里,刻着他未曾见过的时代风霜;我的故事里,有他外婆、他妈妈的童年趣事。我是连接他和家族过往的桥梁。
这么一想,这个身份,还挺酷的。
我拿起手机,找到侄女的聊天框,又打下一行字:
“替我亲亲小家伙。告诉他, 太舅公 等着抱他呢!”
是的,我是 太舅公 。一个崭新的、热气腾腾的身份。这感觉,不赖。至于他将来到底怎么叫我,随他去吧。只要他冲我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比什么称呼都顶用。毕竟,爱,才是这世界上最动听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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