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 爸爸 ,故事就开始了。
这大概是全中国,不,全世界最没有悬念的一个答案。从牙牙学语的婴孩口中吐出的第一个叠词,九成九都是它。那是一种带着点撒娇、带着点依赖,糯糯的,能把人的心都叫化了的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小时候住在大杂院里,傍晚时分,此起彼伏的“ 爸爸 ——”“ 爸爸 ,你回来啦!”就是院子里最动听的交响乐。它简单、直接,温情脉脉,是血缘关系最基础,也是最牢固的声波印记。
但这称呼,可不止一个词那么简单。中国的辽阔,文化的多元,时代的变迁,全都能浓缩在对一个男人的称呼里。

往回倒个几十年,或者往乡土气息浓厚的地方走一走, 爹 这个字就站出来了。这个字,你念一念,就感觉不一样。它更短促、更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和土地的厚重感。看那些年代剧,《闯关东》里的“ 爹 ”,《白鹿原》里的“ 爹 ”,那一声喊出来,是规矩,是天,是一家人的主心骨。我姥爷那辈人,对我太姥爷,就是一口一个“ 爹 ”。那里面,敬畏的成分,可能比亲昵还要多上那么几分。现在城里孩子很少这么叫了,听着有点“土”,有点“戏剧化”。可你真到了某些地方,这一声“ 爹 ”,依然是孩子对父亲最朴素、最郑重的称呼。
地域,是另一个好玩的变量。
你在广东,尤其是在粤语区,听到最多的,恐怕是 老豆 。第一次听,还以为是开玩笑,怎么跟“老头”似的。但你听多了,就品出味儿来了。那里面有一种市民阶层的烟火气,一种“我跟 老豆 称兄道弟”的亲近感。它消解了传统父权的严肃,变得更像是朋友,是伙伴。当然,书面一点或者对别人说起,还是会用“ 爸爸 ”或者“ 父亲 ”。但在家里,那声 老豆 ,简直不要太地道。
往南边,福建、潮汕地区,“ 阿爸 (a-ba)”的发音又带着一种独特的温柔。那个“阿”字头,软化了整个称呼,像吴侬软语一样,听着就亲切。
嘿,还真别说,有些地方的叫法,外地人听了能愣半天。比如我有个安徽的朋友,他们老家那边,管爸爸叫“ 大 (dà)”。你没听错,就是一个字,“ 大 ”。“我 大 今天去干活了”,听得我一头雾水,后来才知道,这是他们那儿独有的方言称呼,简单到了极致,也淳朴到了极致。
称呼这玩意儿,它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会随着我们长大,悄悄地发生变化。
你看,小时候,我们是“ 爸爸 ”的跟屁虫,那声“ 爸爸 ”叫得又响又甜,恨不得挂在他身上。到了青春期,叛逆劲儿上来了,很多人嘴里的称呼就缩水了,变成一个字——“ 爸 ”。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儿不好意思。你跟同学打电话,提到家里人,“我 爸 说……”,绝不会拖长了音说“我 爸爸 说……”,那多幼稚啊!一个字的“ 爸 ,我回来了”“ 爸 ,给我点钱”,藏着的是少年人所有复杂、别扭又无法割舍的亲情。
等我们自己也长大了,成家立业了,跟父亲的关系,又进入一个新阶段。这时候,一些带着点玩笑和调侃的称呼就冒出来了。 老爸 ,是最常见的。这一声“老”,不是嫌弃,而是一种爱称,一种“你已经是我生命里无可替代的老伙计了”的确认。有时候喝了点酒,胆子大了,跟发小聊天,可能会来一句“我们家那 老头子 ……”,这当然是背地里的戏称,带着点大不敬,但更多的是一种撒娇式的亲密。好像在说,你看,那个曾经让我敬畏如山的人,现在也被我“收服”了。
当然,还有一个称呼,我们从小写作文就用,但在生活中却几乎不说。那就是 父亲 。
父亲 这两个字,太书面,太正式,太重了。它不是用来叫的,是用来“讲”的。你在写一篇关于他的文章时,会用“我的 父亲 ”;你在婚礼上致辞感谢他时,会哽咽着说“感谢我的 父亲 ”;你在跟心理医生聊起原生家庭时,会冷静地分析“我与 父亲 的关系”。它是一个社会学意义上的角色,是一个符号,承载了责任、恩情和我们整个文化的想象。你不会在下班回家后,对着沙发上那个看电视的男人大喊一声:“ 父亲 ,我回来了!”那画面,想想都觉得诡异。
所以你看,从 爸爸 到 爹 ,从 老豆 到 老爸 ,再到那个我们轻易不宣之于口的 父亲 ,这短短的几个音节,背后是一部流动的家庭史,是一幅变化的中国地图,也是一个孩子心灵成长的轨迹。
它有时是甜腻的依赖,有时是笨拙的疏远,有时是深沉的敬爱,有时又是可以勾肩搭背的调侃。每一个称呼,都像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段特定的记忆,解锁一种特定的情感氛围。
如今,我的孩子,依然是奶声奶气地叫着“ 爸爸 ”。而我对我爸,大多时候是叫“ 爸 ”,偶尔会发微信开玩笑叫他“ 老爸 ”。但无论称呼怎么变,当我们遇到天大的事,心里第一个想到的,想拨通的那个电话,开口第一句,脱口而出的,一定还是那声最原始、最能给人安全感的——
“ 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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