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真要掰扯起来,比调一把琴的弦还麻烦。一个称呼而已,对吧?但搁在玩乐队这帮人身上,就不是俩字儿那么简单。这里头,有身份认同,有鄙视链,有圈子里的黑话,还有一股子不足为外人道的,矫情的自我定位。
你管一个在音乐学院闷头练琴八年的科班生叫 乐手 ,他可能点头,嗯,挺专业的。这词儿,四平八稳,技术过硬,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但也像手术刀一样冰冷。它描述的是一种职业技能,一种“我会弹/我会打/我会唱”的客观事实。排练室里,那个总能把谱子扒得一干二净,把每个音符都弹到节拍器格子里的哥们儿,他就是个顶级的 乐手 。可这词儿,少点儿人味儿,少了那种汗水、啤酒和尼古丁混杂在一起的,属于地下室和Livehouse的独特味道。它没魂儿。
那 音乐人 呢?哎哟,这词儿可就厉害了。现在这年头,是个会用App做几个loop的网红都能自称 音乐人 。这仨字儿,已经快被用烂了,通货膨胀得比委内瑞拉的货币还厉害。它本来应该是指那些创作、制作,对音乐有整体把控和思考的家伙,是 乐手 的进阶版。可现在,你走在街上,随便一块广告牌砸下来,都能砸到仨 音乐人 。它太空泛了,太“正确”了,正确到有点虚伪。当一个乐队主唱,在自我介绍时特意强调自己是“独立 音乐人 ”的时候,我脑子里总会浮现出一个穿着快时尚品牌爆款,在咖啡馆里用MacBook调音的精致男孩,而不是一个在巡演面包车里吃泡面的疯子。

所以,圈子里的人,自己人之间,怎么叫?
叫 Bandman 。对,就是这个直接从英文(或者说是日式英文)里搬过来的词。你念出来,Band-Man,带着点浊音,就特别有画面感。一个消瘦的剪影,背着一把褪了色的Fender,头发有点油,眼神里有点疲惫但更多的是执拗。 Bandman 这个词,它不高级,甚至有点土,有点老派,但它有归属感。它意味着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属于一个团体,一个叫“乐队”的该死的、麻烦的、但又让你离不开的家庭。它意味着你要忍受鼓手的臭袜子,要跟贝斯手抢最后半瓶啤酒,要跟主唱那个自大狂吵架,但当第一个和弦响起时,你们就是一个整体。 Bandman ,是身份,也是宿命。
当然,还有更带劲儿的,比如 Rocker 。这个词现在用起来得特别小心。用好了,是致敬,是夸你身上有那股劲儿,那股不妥协、不认怂的摇滚精神。用不好,就特傻,特像上个世纪的古董。我见过一个主唱,皮衣皮裤铆钉靴,逢人便说自己是个 Rocker ,结果一首歌唱下来,高音全靠吼,情感全靠抖。这就不是 Rocker ,这是cosplay。真正的 Rocker ,他可能穿着大裤衩和人字拖,喝着枸杞养着生,但当他拿起吉他,扫出那个失真音效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得为他让路。那股劲儿,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是穿搭能解决的。
其实,更多的时候,我们用更直接、更糙的方式来称呼彼此。
弹吉他的,就叫“弹琴的”或者“吉他手”。但他要是弹得特牛,能用几个音符就点燃全场,我们会叫他“大神”。如果他写的Riff(即兴重复段)特别抓人,我们会半开玩笑地喊他“Riff制造机”。那个在舞台上甩着头,solo弹得风生水起的,背后大家会叫他“骚琴”。这些外号,比任何正式的称呼都来得亲切,也来得精准。
贝斯手呢?“贝斯手”,或者……没了。这是个玩笑,但也有几分真实。他们总是站在舞台最不起眼的角落,是整个乐队的底盘,是律动的基石,稳如老狗。他们或许不爱说话,但心里门儿清。一个乐队能走多远,不看吉他手飞得多高,得看贝斯手扎得多深。所以,当你真心实意地对他说:“你这根儿(bass line)真牛逼”,比叫他一百句“老师”都管用。
鼓手,就是“打鼓的”,是乐队的发动机,是体力担当。排练室里,最先到和最后走的,往往都是他。他的世界里没有复杂的乐理,只有动次打次,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的节奏脉动。我们有时会叫他“节拍器”,当他打出一段惊为天人的加花(fill)时,所有人都会朝他竖起中指,然后大喊一声:“牛X!”
主唱,这个最麻烦的物种。“主唱”或者“唱歌的”。他们是乐队的脸面,是情绪的出口。他们得有表现欲,也得有感染力。当然,他们也常常是乐队里最不着调、最容易出状况的那个。一个好的主承载着乐队的灵魂,一个差的主唱……能毁了所有人的努力。
说到底,“玩乐队的人怎么称呼好听”这事儿,答案不在于你用哪个词,而在于你说话时的眼神和语气。
你真心佩服他,叫他一声“老师”,他觉得受用。你跟他特铁,拍着他肩膀说“嘿,琴人”,他能乐半天。你在台下被他的音乐彻底征服,冲着舞台喊一句“吉他英雄!”,那绝对是他最想听到的声音。
最怕的是那种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同情和不解的称呼,比如“搞艺术的”或者“还在玩儿呢?”。这两个称呼,简直是乐队成员最想拉黑的词汇Top 2。“搞艺术的”,这仨字儿一出来,就把你和正常人的生活划清了界限,仿佛你是个不食人间烟火、靠喝西北风过活的怪胎。“还在玩儿呢?”,更是诛心之论,它轻而易举地把你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热爱,都定义为一种不务正业的“玩票”。
所以,别问我怎么称呼他们好听。
去一次现场吧。去那个又小又挤、空气浑浊、音响吵得震耳朵的Livehouse。当灯光暗下,当吉他的啸叫声撕裂空气,当贝斯的低音像心跳一样捶打你的胸口,当鼓点响起,当主唱吼出第一个字的瞬间……
你看着台上的他们,他们可能技术不是最好的,设备不是最贵的,长得也不是最帅的。但那一刻,他们是发光的。他们是战士,是造梦师,是燃烧自己取悦你的疯子。
那时候,你不需要任何称呼。你只需要举起你的拳头,或者比出那个金属礼,跟着节奏甩头,扯着嗓子跟他们一起合唱。
这,就是对他们最好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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