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管一张上好的宣纸叫 “空白的宣纸” ,有点太……太不解风情了。太直白。太冰冷。就好像对着一位风华绝代的素颜美人,你却只称呼她为“那个没化妆的女人”,是不是很煞风景?
它不是“空”的。你凑近了闻,有淡淡的草木清香,那是檀皮和稻草在山泉水中浸泡、蒸煮、重生后的气息。你用指腹轻轻抚过,能感受到那些细微又坚韧的纤维,那是匠人耗费心血,用竹帘一张张捞出来的肌理。它的白,不是医院墙壁那种死白,是蕴着光的,像清晨的雾,像未琢的玉。所以,怎么能只用“空白”两个字就草草概括了呢?
它是有生命的,是承载着匠人手温、山川灵气、岁月沉淀的一个“场”,一个即将上演无穷变化的宇宙奇点。给它一个 好听的称呼 ,不仅仅是附庸风雅,更像是一种仪式感,一种对即将开始的创作的尊重,一种与这位“无言的伙伴”建立深刻联结的方式。

那么,我们可以怎么称呼它?
我喜欢叫它 “素心” 。素,是本色,是未加任何雕琢的纯粹。心,是纸心,也是我心。展纸于案,如展我心。这张纸的洁净,映照着我内心的平静与澄澈。在落笔之前,面对这片“素心”,我会不自觉地深呼吸,将杂念摒除,将意念凝聚。此刻,纸即是我,我即是纸。 “素心” 这个 称呼 ,一下子就把物我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它不再是一张冰冷的纸,而是我精神世界的外化,一个可以倾诉和对话的对象。
或者,叫它 “待墨” 。这个 称呼 充满了动态的画面感。想象一下,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画案上,像一位屏息凝神的知己,在等待。等待你的笔,等待你的墨,等待你胸中的丘壑、心中的悲喜,在它身上淋漓尽致地展现。它不是被动地承受,而是在主动地、满怀期待地“等待”。一个“待”字,赋予了纸张一种灵动的生命力和含蓄的情感。所以, “待墨” 这个 称呼 ,是不是一下子就活了?它在与你互动,在催促你,也在鼓励你。
更有诗意一点的,可以叫 “云笺” 。古人常以云为喻,取其轻盈、洁白、变幻无穷之意。一张轻薄如翼、洁白如云的宣纸,被称为 “云笺” ,真是再熨帖不过了。这个名字自带一种飘逸的仙气,仿佛你即将挥洒的不是凡间的墨,而是天上的云霞。尤其是在书写行草,或者泼墨画山水时,叫它一声“云笺”,感觉笔下的气韵都会随之变得更加舒展和空灵。
当然,还有 “玉版” 。这个词听起来就贵重。好的宣纸,尤其是陈年的老纸,色泽温润,光华内敛,触手生温,确有几分古玉的质感。称之为 “玉版” ,既是对其品质的极高赞誉,也暗含着“玉不琢,不成器”的期许。每一笔下去,都是在“雕琢”这块美玉,让它的价值真正得以显现。这个 称呼 ,带着一种庄重感,会让你在下笔时,更多几分敬畏和审慎。
我还听过一些更有趣的,甚至有点私密的 称呼 。
比如,一位画荷花的老师,他管自己裁好的方形宣纸叫 “月池” 。他说,每当夜深人静,在灯下展纸,那一方洁白的纸面,就像一方被月光照亮的池塘,而他要做的,就是让一朵又一朵的荷花,在这“月池”中静静绽放。你看,多美。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 称呼 了,这是一个完整的 意境 。
还有个写书法的朋友,他喜欢用长条的宣纸写对联,他叫那些纸为 “风骨” 。他说,汉字的风骨,就得靠这挺拔坚韧的纸来撑着。纸若软塌,字就失了精神。每次铺开两张长宣,他会拍拍纸,对自己说:“来,看看今天的 风骨 如何。”这名字里,全是精气神。
所以,你看, 空白的宣纸怎么称呼好听 ?这根本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它不该是一个名词,而应该是一个动词,一个形容词,一个饱含你个人情感和创作状态的代号。它可以是 “静观” ,提醒你在喧嚣中保持内心的宁静;可以是 “澄怀” ,寓意着涤荡心胸,以迎接艺术的洗礼;也可以是 “含香” ,因为它本身就带着草木的清芬,也即将承载翰墨的幽香。
别再用“空白”这个词去定义它了。它的内在丰富着呢。
它蕴藏着风、雨、阳光,蕴藏着一棵树、一株草的轮回,蕴藏着匠人一生的专注。它包容万象,既能承载千军万马的气势,也能托起一瓣落花的温柔。它是起点,也是归宿。
在你落笔之前,先为你的纸,取一个 好听的名字 吧。
这,或许是创作的第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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