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挺有意思的。真的,谁会这么问?“一般平民怎么称呼?”。这口气,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感,仿佛一个人类学家在观察某个从未接触过的部落。但说真的,这问题又无比现实,因为怎么称呼,背后藏着的是立场、是视角,甚至是一整个时代的底色。
你听,在正式得掉渣的场合,电视新闻里,领导讲话稿中,我们是 人民 。这是一个宏大、光荣、甚至有点神圣的词。 人民 的名义, 人民 的利益,听上去我们就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但这个词太大了,大到几乎没有实体,你没法在街上随便拉住一个人说:“嘿,人民,借个火?”。它是一个集合名词,一个政治符号,崇高,但遥远。
稍微接地气一点,我们是 群众 。这个词一出来,画面感就有了:某个单位门口,一群人围着,情绪可能有点激动。“不明真相的 群众 ”,这个搭配更是经典。 群众 这个词,自带一种被管理、被引导、被代表的属性。它不坏,但总觉得缺了点个体的主动性,我们是构成“大多数”的模糊面孔。

再往下走,就到了最有烟火气的词: 老百姓 。这个词一听就亲切,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菜市场的喧闹。 老百姓 关心的是柴米油盐,是孩子上学,是今天猪肉又涨了几毛钱。“我们 老百姓 啊,就图个安稳日子。” 这话一出来,身份、立场、诉求,全齐了。它朴实,温厚,甚至带点逆来顺受的坚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是我们对自身最普遍、最舒服的认同。
当然,还有 居民 、 市民 ,这些词更中性,更功能化。它们强调的是你的地理属性和法律身份。你住在这个小区,你就是 居民 ;你拥有这个城市的户口,你就是 市民 。这些词冷静、客观,像一张张贴在档案袋上的标签,记录着我们的社会坐标,但很少触及我们的灵魂。
然而,时代变了。变得猝不及不及防。
你发现没有,现在,尤其是在年轻人嘴里,上面这些词都用得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带着自嘲、戏谑甚至一丝悲凉的新词。
打工人 。
这三个字,几乎是这个时代最响亮的自我宣告。它横空出世,瞬间击中了亿万人的心。为什么?因为它精准。它剥离了所有虚头巴脑的宏大叙事,直指我们最核心的生存状态——出卖劳动力,换取报酬。无论是坐在CBD顶级写字楼里的白领,还是穿梭在城市街道的外卖小哥,亦或是工厂流水线上的工人,在“为老板赚钱”这个本质上,我们都是 打工人 。“早安,打工人!” 这句带着黑色幽默的问候,是我们苦涩的共鸣,也是我们无奈的呐喊。它消解了职业的贵贱,拉平了身份的差异,形成了一种全新的、基于阶级体验的共同体。
比 打工人 更进一步的,是 社畜 。这个从日本传来的词,更加赤裸裸。“公司的牲畜”,听着刺耳,却是无数人996、007工作状态的真实写照。它描述的不是一种职业,而是一种被异化的生存困境。当一个人自称 社畜 时,他表达的是对个人意志被剥夺、生活被工作吞噬的强烈不满和无力反抗。这是一种以极度贬低自我为方式的控诉。
如果说 社畜 还只是被压榨,那 韭菜 就更惨了。 韭菜 的命运,是被收割。在股市里,在楼市里,在各种资本的游戏里,那些后知后觉、被反复收割的普通人,就是 韭菜 。这个词充满了宿命感和无力感。韭菜的特点是什么?割了一茬,还会再长出来,生命力顽强,但永远逃不过被收割的命运。这种比喻,残酷,却又让人无法反驳。当你自嘲为 韭菜 时,你已经看透了游戏的规则,但你除了苦笑,别无他法。
还有吗?当然有。我们是互联网上的 网友 ,是消费主义世界里的 消费者 ,是短视频平台里的 老铁 ,是各种App里的 用户 。每一个称呼,都定义了我们一个侧面。
你看到了吗?从 人民 、 老百姓 ,到 打工人 、 韭菜 ,这背后称谓的变迁,简直就是一部微缩的社会心态史。
过去的称呼,无论是官方赋予的,还是民间自发的,大多带有一种身份的确认和归属感。 老百姓 这个词里,有乡土中国的安稳。 人民 这个词里,有集体主义的荣光。
而现在的自称,却越来越多地带有一种身份的消解和反讽。我们不再轻易相信那些宏大的许诺,而是更愿意直面自己真实、甚至有些狼狈的处境。我们用自嘲来构建一种新的认同,这种认同里,有无奈,有清醒,有抱团取暖的慰藉。这是一种防御机制,也是一种无声的抵抗。与其被别人定义,不如我们先躺平任嘲。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一般平民怎么称呼?”
我的答案是:看谁在问,以及在什么语境下问。
如果你是政策的制定者,你最好称我们为 人民 ,并且真心实意地把 人民 的利益放在心上。
如果你是社区的管理者,你可以称我们为 居民 ,并且实实在在地为我们的生活提供便利。
如果你是我的朋友,在酒桌上,你可以拍着我的肩膀说:“嗨,咱们这些苦逼的 打工人 ,干了这杯!” 我会觉得无比亲切。
但如果你,一个与我无关的人,带着一种研究的、审视的、不带感情的口吻,想找一个词来概括我们。那我只能说,抱歉,没有这样一个词。
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复杂的、流动的、多面的。我们是勤勤恳恳的 打工人 ,也是心怀天下的 老百姓 ;我们是偶尔被割的 韭菜 ,但转身也会在网上为不公之事仗义执言,成为匿名的 网友 ;我们在宏大叙事里是沉默的 群众 ,但在自己的生活里,我们是绝对的主角。
我们拒绝被一个简单的标签所定义。
一个词,一个世界。称呼的背后,是权力,是认同,是时代的脉搏。你,听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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