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在一个有点犯懒的下午,撞进我脑子里。我正看着屏幕上那只雄孔雀,哗啦一下,展开它那面摄人心魄的 屏 。上百只眼睛,流光溢彩,每一根羽毛都在阳光下燃烧,那种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攻击性,让你除了赞叹,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我的思绪,偏偏绕过了那片炫目,飘向了它身后,那个可能毫不起眼、羽毛朴素的 妈妈 。
我们总是在谈论开屏的 孔雀 ,谈论它的求偶,它的荣光。可有没有人想过,那只雌孔雀,那个母亲,当她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点点长出这身华服,直到有一天,它也学会了用尽全身力气去展示自己的时候,她会怎么 称呼 它?

绝不会是“我的骄傲”这么简单。太轻了,也太官方了。
我猜,在小孔雀还没长出那些华丽的长尾羽时, 妈妈 可能会叫它“我的小秃尾巴”。这称呼里带着点戏谑,是那种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懂的玩笑。在那个时候,小孔雀可能只是个跟在妈妈屁股后面,笨拙地学着啄食的小家伙,一身灰扑扑的绒毛,看不出未来任何惊艳的痕迹。它的世界很简单,只有妈妈的翅膀和温暖的怀抱。
然后,蜕变开始了。
那一根根 羽毛 ,最初不过是些灰扑扑的管鞘,戳破皮肤,带着血。疼不疼?肯定疼。小孔雀可能会烦躁不安,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负重而步履蹒跚。这个时候,妈妈的 称呼 会不会变成“我的小累赘”?
别误会,这不是嫌弃。这是一种揉杂着心疼的爱。就像人类的母亲看着自己进入青春期的孩子,笨拙、叛逆,身体里仿佛住着一头横冲直撞的小兽。她一边头疼,一边又忍不住想去抚平他紧锁的眉头。那声“小累赘”的背后,是母亲彻夜的守护,是她用自己的喙,轻柔地帮孩子梳理那些又痒又疼的新生羽毛。她知道,这身沉重的“累赘”,终将成为孩子生命中最华丽的冠冕。
她会教它如何承载这份美丽。
“挺直你的背,傻孩子,不然那身 羽毛 会把你压垮的。”“别总拖在地上,会被泥水弄脏,会被荆棘挂住。”“你看,要这样,让阳光照在最亮的那片蓝绿色上,那才是最美的角度。”
这个过程里,也许她会叫它“我的小傻瓜”,或者“不省心的家伙”。因为她看见了孩子所有的笨拙和挣扎。她看见它第一次尝试开屏,结果把自己绊了个跟头;她看见它因为尾巴太重,飞不上那根最高的枝桠而沮丧;她也看见它因为别的动物一声怪叫,就吓得把所有 羽毛 都缩起来,瑟瑟发抖。
这些瞬间,只有 妈妈 看得到。在全世界都为那最终的华美惊叹之前,是她,见证了所有不为人知的狼狈。
所以,当那一天真的到来。当她的孩子,在阳光下,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一次完美地、震撼地展开了它那巨大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尾屏,上百只“眼睛”齐刷刷地睁开,世界为之静默。
你觉得那一刻, 孔雀的妈妈 会怎么想?
我想,她不会冲上去,她只会远远地站着。在别的孔雀、别的动物,甚至风和太阳的赞叹声中,她或许会悄悄地,在心里,给它一个新的 称呼 。
那可能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名字,长得像一首叹息的诗。
它叫——“那个终于要离开我的,我既骄傲又为之心惊胆战的,光芒万丈的,我的孩子啊。”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身美丽的 羽毛 ,是荣耀,也是诅咒。它会引来爱慕,同样会引来觊觎。它需要勇气去展示,更需要智慧去守护。从开屏的那一刻起,它的生命就不再只属于她,它属于整个世界,属于它自己的命运了。
这让我想起我妈。她从来不叫我“我的宝贝”,也不说“你是我的骄傲”。在我为了一个设计方案熬得两眼通红时,她会在电话那头说:“你那个破电脑有什么好看的,赶紧睡觉!” 在我第一次领到薪水,兴冲冲给她买了一件她嫌贵的衣服时,她嘴上念叨着“乱花钱”,转身却在亲戚面前炫耀了好几遍。
她的 称呼 ,藏在那些“不听话”、“瞎折腾”、“倔得像头牛”的嗔怪里。这些词,就像孔雀妈妈口中的“小累赘”和“小傻瓜”,外人听着是责备,我们自己心里清楚,那是用最粗糙的方式包裹起来的,最柔软的疼爱。
说到底, 孔雀的妈妈怎么称呼她 ?
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标准答案。因为那个 称呼 ,根本不是一个固定的词汇。
它是在清晨用喙唤醒孩子时,一声轻柔的咕哝。它是在教孩子躲避天敌时,一声急促而严厉的警告。它是在看着孩子第一次笨拙开屏时,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混杂着欣慰和担忧的叹息。它是在孩子终于展翅高飞,头也不回地奔向属于自己的世界时,一个无声的口型,一个凝望的眼神。
那个名字,刻在漫长的岁月里,藏在每一根共同梳理过的羽毛缝隙间。它包含了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期许,所有的不舍。
所以,别问了。
如果你真的看见一只雌孔雀,安静地站在那只光芒四射的雄孔雀身后,别去打扰她。她正在用她的整个灵魂, 称呼 着她的孩子。
那个名字,就叫 爱 。那个沉甸甸、亮闪闪,既是铠甲也是软肋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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