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呼,从来不是个小问题。尤其是在一个家庭的版图被重新描画之后。对一个跟着妈妈长大的男孩来说, 随娘儿子怎么称呼父亲 ,这个问题,有时候像一根细小的鱼刺,不致命,却能稳稳地、持续地梗在喉头。
我认识一个男孩,小A。他爸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他是跟着妈妈和外公外婆长大的。每个月,他爸会来接他一次,吃个饭,去趟游乐场,买一堆他其实没那么想要的玩具。每次见面,那个男人总是笑呵呵的,努力想表现出亲昵,但小A总觉得,那笑容背后,隔着一层毛玻璃。最尴尬的时刻,就是分别。男人站在车边,挥着手,眼神里全是期待。小A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那两个最简单、最天经地义的音节——“ 爸爸 ”,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最后,他总是低下头,含混地嗯一声,转身跑掉。
后来他告诉我,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口”。

“ 爸爸 ”这个词,是有温度和质感的。它应该充满了清晨的胡茬味儿,傍晚回家时门锁转动的声音,是被高高举过头顶时的惊喜欢笑,是做错事后那张严厉却又藏着关切的脸。它是一个日常的、充满烟火气的、镶嵌在生活每一个缝隙里的称呼。可对小A们来说,这个词,被抽离了大部分的日常。它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指向“每月见一次的那个男人”的代号。当一个称呼失去了它所对应的丰富肌理,它就变得空洞、干瘪,甚至有点讽刺。叫出口,心里会发虚。
那到底该叫什么呢?
有些孩子,会选择一个更正式、更疏离的词——“ 父亲 ”。这个词,听起来就充满了书面语的距离感。它更像是一个社会学或法律上的定义,强调的是一种血缘关系,而不是情感联结。“我的父亲”,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像在填写一张家庭关系调查表。这声“ 父亲 ”,安全、得体,但冰冷。它是一道清晰的界线,是孩子在用称谓,不动声色地为这段关系下了一个定义:我们有血缘,但我们,不亲。
而更多的时候,在日常的语境里,尤其是在跟同学、朋友聊天时,那个男人,就变成了“ 他 ”,或者“ 我爸 ”。
“ 我爸 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这个“我爸”,说得飞快,几乎听不清字音,像一个急于甩掉的烫手山芋。它是一种模糊化的处理,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它不像“爸爸”那么亲昵,又不像“父亲”那么决绝。这是一个中性、功能性的称呼,仅仅是为了让对话能够进行下去。当一个男孩用“他”来指代自己的亲生父亲时,那背后藏着的情感,该有多么复杂?是怨,是无奈,是失望,还是,早已麻木的习惯?
当然,称呼的背后,是一场看不见的、微妙的角力。
母亲的态度,几乎是决定性的。如果母亲在离婚后,依然能客观、平静地在孩子面前提起前夫,说“你爸爸今天会来接你哦”,那孩子心中的那声“ 爸爸 ”,就有一个柔软的温床可以安放。可如果母亲总是在有意无意间,把那个男人描述成一个不负责任的、遥远的符号,甚至是一个“仇人”,那孩子怎么可能心无芥蒂地喊出那个亲密的称呼?孩子是世界上最敏感的生物,他们能捕捉到空气中每一个细微的情绪分子。母亲的叹息、皱眉、冷笑,都在无形中塑造着孩子对父亲的认知,也决定了他最终会选择哪个词,来安放那个男人。
父亲自己的行为,更是关键。他是否努力地,在有限的时间里,去填补那些空白?他打来的电话,是真心关心孩子的学习和心情,还是只是程序化地问一句“钱够不够花”?他是否记得孩子的生日,知道他最喜欢的球队,理解他那些没说出口的烦恼?如果一个父亲,仅仅扮演着一个“提款机”和“周末司机”的角色,那他凭什么,去奢求孩子那声发自内心的“ 爸爸 ”呢?
随着男孩慢慢长大,称呼这件事,可能会变得更加拧巴,也可能会迎来和解。
进入青春期,他可能会开始思考,开始尝试去理解父辈的恩怨。他可能会直接叫那个男人的名字,带着一丝少年的叛逆和刻意的平等。这声名字,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宣告:我长大了,我不再是那个在分别时不知所措的小孩,我现在,要以一个成年人的姿态,来重新审视你,审视我们之间的关系。
也或许,在某个瞬间,比如在大学开学,那个男人扛着沉重的行李,在拥挤的宿舍楼里汗流浃背;又或者,在自己也即将成为一个父亲的时刻,他忽然就理解了那个男人当年的种种不易和局限。那一声迟到了十几、二十年的“ 爸 ”,可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自然而然地滑出唇齿。不响亮,甚至带着点哽咽,但分量千钧。
所以, 随娘儿子怎么称呼父亲 ,哪有什么标准答案。
它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道证明题。需要时间,需要双方的努力,去一点点地,证明这段被地理和情感割裂的关系,依然有被重新联结的可能。
那个称呼,是孩子内心关系图谱的真实写照。是“爸爸”,是“父亲”,是“我爸”,还是直呼其名,都只是一个结果。真正重要的,是这个称呼被说出口时,孩子的心里,是坦然,是纠结,是温暖,还是隐痛。
我们或许不该去追问那个男孩,“你怎么不叫爸爸?”
而应该去看看,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他到底做了什么,才让孩子,叫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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