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聚会,冷不丁地,我闺女冲着客厅那头四仰八叉的身影,奶声奶气又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臭粑粑 !给我拿酸奶!”
满座皆惊,然后爆笑。
那个被点名的“臭粑粑”——也就是我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女儿生物学上的父亲——眼睛都没睁开,驾轻就熟地从沙发缝里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指向冰箱方向,含混不清地嘟囔:“自己拿,第二层,草莓味儿的。”

朋友笑得直拍大腿,问我:“你们家……平时都这么狂野的吗?”
我能说什么?我只能端起茶杯,报以一个充满了故事又故作深沉的微笑。
这事儿吧,说来话长。关于我和女儿怎么称呼家里这位男性这件事,简直可以写成一部家庭语言学的田野调查报告。
在没有女儿之前,我喊他什么?嗯……大部分时候是连名带姓,尤其是在我生气准备开火的时候,那三个字掷地有声,带着一股“老娘要跟你算总账”的杀气。偶尔心情好,会腻歪地叫声“老公”,但他总觉得肉麻,每次都搓着胳膊上一层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可自从女儿出生,一切都变了。
我的称呼体系,率先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
我开始叫他“ 孩儿他爸 ”。
这个称呼,太精妙了。它不带任何私人感情色彩,客观、冷静,又精准地概括了我们当下最核心的关系——我们是育儿战线上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尤其是在夜里三点,我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娃,踢一脚旁边睡得像头猪的他,嘶吼着“ 孩儿他爸 !奶粉!”,这个称呼简直充满了力量感和宿命感。
女儿呢,她对爸爸的称呼演变,那才叫一个精彩纷呈,完全是一部天真烂漫的创造史。
最初,是模糊不清的“bà……ba……”。那声音,软糯得像刚出笼的奶黄包,每一个音节都砸在当爹的心坎里,能把他砸得晕头转向,瞬间化身无原则的女儿奴。那时候的“ 爸爸 ”,是全世界最甜的糖。他能抱着女儿,就为了听那一声“爸爸”,在屋里转悠一下午。
可很快,随着女儿语言能力的爆发,“ 爸爸 ”这个词,就从一个充满爱意的称谓,迅速沦为了一个功能性的指令。
“爸爸,水!”“爸爸,抱!”“爸爸,看这个!”
“爸爸”前面不再有任何形容词和语气助词,短促、有力,直击需求。那段时间,我经常看着他被女儿呼来喝去,一会儿递画笔,一会儿拼乐高,一会儿又当人肉大马,我私下里给他封了个新称号——“ 工具人爸爸 ”。他呢,乐在其中,屁颠屁颠的。
真正的转折点,是女儿上了幼儿园,语言系统和社会认知都开始变得复杂起来。她的小脑袋瓜里,装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动画片和绘本,于是,对爸爸的称呼,进入了天马行空的“冠名”时代。
如果那天他刚好看了《小猪佩奇》,那他一整天都会被叫做“猪爸爸”,还得学猪叫。如果他给女儿讲了《西游记》,那他就是“孙悟空”,得翻跟头。如果他刚刚扛了一箱矿泉水上楼,那他就是“大力士爸爸”,女儿会煞有介事地捏捏他并不存在的肱二头肌。
而“ 臭粑粑 ”这个里程碑式的称呼,诞生于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那天他上完厕所没开换气扇,被女儿闻到了,小丫头眉头一皱,小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郑重其事地宣布:“爸爸,你好臭!你是臭粑粑!”
绝了。
一个“臭”字,带着点嫌弃;一个“粑粑”,又保留了最初的亲昵。这种又爱又嫌的矛盾感,简直把一个四岁小女孩对亲爹的复杂情感表达得淋漓尽致。
他一开始是抗议的,义正词严地跟女儿谈判:“不许叫臭粑粑!叫爸爸!”女儿偏不,歪着头,一脸坏笑地追着他喊:“ 臭粑粑 ! 臭粑粑 !”他假装生气,女儿就扑上去抱着他的腿撒娇。一来二去,他也就缴械投降了。现在,他甚至能在公众场合,对这个称呼做出肌肉记忆般的应答。
至于我,我的称呼体系也在不断进化。
有时候,我会学着北方人的豪爽,喊他一声“ 老王 ”(他不姓王,纯粹是觉得好玩)。尤其是在使唤他干活的时候,“ 老王 ,把那垃圾给我扔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熟稔和默契。他也会心领神会地回一句:“得嘞!”
更多的时候,当我们在深夜,等女儿睡着后,一起瘫在沙发上,各自刷着手机,偶尔聊两句白天发生的琐事,或者对某个社会新闻交换一下看法,我会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早已超越了丈夫的范畴。他是我生活的合伙人,是并肩作战的兄弟,是彼此兜底的家人。
这时候,一个更江湖气的称呼会从我嘴里冒出来:“ 老伙计 ”。
“嘿, 老伙计 ,明天早上你送娃?”“ 老伙计 ,我那件灰色的卫衣你给我塞哪儿了?”
这个称呼,不浪漫,甚至有点粗糙,但它坚实、温暖,充满了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信任感。我们不再是当初那对只谈风花雪月的恋人,我们是生活的同谋,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
当然,我们家最常用的,还有一个单音节词:“喂”。
“喂,遥控器呢?”“喂,过来搭把手!”
这个“喂”,不是不尊重,恰恰是熟到骨子里的证明。我知道我喊一声,他一定在,他也知道他应一声,我就在那儿。一个字里,省略了所有客套,只剩下家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猜,在每一个家庭的语言系统里,对那个男人的称呼,都像一棵悄悄生长的树,随着岁月和亲密度的增加,枝叶越来越繁茂,结出一些奇奇怪怪又甜得冒泡的果子。
从“老公”到“孩儿他爸”,是从二人世界到三口之家的身份切换。从“爸爸”到“ 工具人爸爸 ”再到“ 臭粑粑 ”,是一个孩子对父亲的爱意,从单纯的依赖,变得立体、丰满,甚至带上了专属的恶作剧。从“老王”到“ 老伙计 ”,是我和他的关系,在爱情之外,生长出了更坚韧的、名为“亲情”和“义气”的根系。
每一个称呼,都像一枚时间的琥珀,封存着一段独一无二的家庭记忆。
有时我会想,等女儿长大了,嫁人了,她会怎么称呼他呢?也许是客气又疏离的“爸”,也许,在某个撒娇的瞬间,还会脱口而出一声软软的“ 臭粑粑 ”。
而我呢,或许有一天,我们会白发苍苍,坐在摇椅里,我会颤巍巍地指着他说:“喂,老头子……”
但不管称呼如何改变,那个男人,那个被我们用各种或甜腻、或搞怪、或随意的名字呼唤的男人,他所扮演的那个叫做“父亲”和“丈夫”的角色,才是他这一生,最重要、也最引以为傲的头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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