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叫自己什么?这问题问得,真挺有意思。别人叫我 村里的骄傲 ,这五个字,沉甸甸的,像我爹当年挑的那担最重的谷子,压得人肩膀生疼,又觉得心里头踏实。录取通知书寄到村委会那天,村口的鞭炮从东头响到西头,那张大红纸糊的喜报,风吹日晒大半年,颜色都褪了,还牢牢粘在墙上。从那天起,我就不是“老王家的二小子”了,我成了个符号,一个活生生的、能走会动的“骄傲”。
可说真的,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尤其是在这凌晨三点,城市的风从二十层楼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子冰冷的、不属于我的味道,我从来不这么叫自己。
在公司,我是Kevin Wang,王工。一个每天挤在早高峰地铁里,闻着别人早餐包子味和自己廉价香水味混合在一起,脑子里盘算着KPI和项目deadline的普通“打工人”。我的PPT做得再漂亮,老板也只会点点头说“good job”,没人会关心我老家门前那条河夏天会不会涨水。我的名字,我的过去,都被压缩成工牌上一个冷冰冰的英文名和一个职位。在这里,没人觉得我是什么骄傲,我只是这巨大城市机器里一颗刚刚拧上去、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

那回到出租屋呢?那个十几平米,被我塞满了书和对未来的焦虑的小空间里。我又是谁?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个 “故乡的逃兵” 。对,逃兵。我逃离了那片我熟悉的土地,逃离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宿命,逃离了父辈们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我一头扎进这钢筋水泥的丛林,以为自己能闯出一片天,结果呢?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为了生存而挣扎,甚至更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念村口那棵老槐树,想念我妈做的手擀面,那种想念,带着点儿心虚和愧疚。我好像背叛了什么。
所以,你看, 村里的骄傲 这个称呼,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他称”,是别人赋予我的光环,是他们投射在我身上的希望。我自己呢?我怎么称呼自己?
我想,最贴切的,可能是一个 “背着村子赶路的人” 。
你懂吗?我的背后,始终背着我的那个小村庄。它不是一个地理名词,它是一个活物。它有重量,有温度,有味道。当我为了一个项目连续熬了几个通宵,累得想趴在地上再也不起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会突然闪过我爹黝黑的脸,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辈子没停过。他会说:“娃,累了就歇歇,可路得往前走。” 这句话,比任何鸡汤都有用。这就是我背着的村子给我的力气。
当我在饭局上,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城市精英们高谈阔论,聊着我听不懂的红酒品牌和海外度假胜地时,我会下意识地挺直腰杆。我不能给村里人丢脸。我或许不懂那些,但我知道麦子什么时候该浇水,我知道怎么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最香的饭。我骨子里的那股韧劲儿,那份朴实,就是我背着的村子给我的底气。
这种感觉,很复杂,是一种 身份认同的撕扯 。一方面,我拼命想融入这个现代化的都市,学着他们喝咖啡,说洋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土”。另一方面,我又无比珍视自己身上的“土气”,那是我的根,是我区别于这城市里无数个Kevin、Peter、Mary的独特印记。
所以,我不会称自己是“村里的骄傲”。这个词太亮了,太完美了,它像舞台上的聚光灯,把我照得无处遁形,却也模糊了我真实的轮廓。我也不会叫自己什么城市精英,那太虚了,像踩在棉花上,不着地。
我就是那个 “背着村子赶路的人” 。我的双脚,一只踩在城市的柏油马路上,另一只,永远深深地陷在故乡的泥土里。我一边向前奔跑,一边回头张望。我带着全村人的期望,也带着我自己的迷茫。我品尝着城市的繁华,也咀嚼着故乡的孤独。
这称呼,不响亮,甚至有点笨重。但它真实。它解释了我为什么会在深夜里突然想吃一碗撒满葱花的阳春面,也解释了我为什么会在取得一点点小成绩时,第一个想打电话告诉千里之外的父母。
村里的骄傲,那是乡亲们眼里的我。而我,只是一个还在路上,不敢停步,也不敢忘记来路的,老王家的二小子。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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