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雨天去看碑,最有感觉。雨水顺着石头的肌理往下淌,那些刻痕,那些名字,好像一下子就从千年的沉睡里活了过来。你站在那里,摩挲着冰冷的碑面,心里总会冒出个问题:这手字,写得真好,那写字的人,当年是怎么称呼的?
直接叫“书法家”?嗯……听着没错,但总觉得差点意思,像是用一个现代的、宽泛的词去套一件古老的、量身定制的衣裳,怎么看都有点别扭。叫“刻碑人”?那更不对了,那是执刀的匠人,和执笔的文人,完全是两码事。
说真的,古人对这事儿,讲究多了。

这里头,最核心、也最雅致的一个词,叫 书丹 。
你听听这个词, 书丹 。写在前面的“书”,是动作,是挥毫泼墨;跟在后面的“丹”,是颜色,是那种明亮又沉稳的朱砂。合在一起,就是用朱砂直接在打磨好的石面上书写。这画面感,简直扑面而来。想象一下,一块青黑色的巨石静静地躺在那里,一位先生,凝神静气,饱蘸朱红色的丹砂,一笔一画,将文章的筋骨、书法的神采,尽数落在其上。这红色,是给后面刻工的指引,也是这篇石上华章最初的、也是最本真的生命。
所以,那个在碑石上留下第一道墨迹的人,他的正式身份,就是“书丹者”。落款处,常常会看到“某某某书丹”的字样。这三个字,分量千钧。它不仅说明了这手字是谁写的,更是在宣告一种对作品的绝对负责。这字,是我用最醒目的颜色,亲手写上去的,一笔不虚,一画不假。
但是,事情还没完。一块碑的诞生,往往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是一场精彩的协奏。
你会在很多碑文的落款处,发现不止一个名字。除了“书丹”,还有一个词也经常出现,那就是 撰文 。
撰文 ,顾名思义,是撰写文章内容的人。这个人,负责的是碑文的“灵魂”。他可能是当时的大儒,一代文宗,用锦绣文章来记述一件功德,或追悼一位故人。他的文字,要经得起时间的推敲,要配得上立碑这件事本身的庄重。比如韩愈写了那么多名垂青史的碑文,他就是“撰文者”。
而 书写 (或 书丹 )的人,负责的则是碑文的“骨相”与“神采”。他要用自己的笔法,将撰文者的思想情感,进行视觉上的升华。王羲之的字,颜真卿的字,柳公权的字……他们的笔触里,藏着风骨,藏着气度。
所以,一块经典的碑,往往是“文”与“书”的强强联合。比如著名的《多宝塔碑》,那是天宝年间的文章高手岑勋 撰文 ,然后由书法大家颜真卿 书丹 ,最后再由史华、李秀等人镌刻而成。你看,撰文的,书丹的,各司其职,共同成就了一件不朽的艺术品。当然,也常有文采与书法俱佳的牛人,一人包揽两项,那落款便是“某某某撰并书”,一个“并”字,自豪感溢于言表。
偶尔,你还会看到一个词,叫 篆额 。这个更讲究了。它是指专门题写碑头上篆书的那个人。碑额,就是一块碑的“脸面”,往往用篆书题写碑名,显得古朴典雅。这活儿,也得是篆书高手才能担纲。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碑文书写人怎么称呼”,这个问题根本没有一个单一的答案。它像一个俄罗斯套娃,打开一层还有一层。
他是 书丹者 ,是那个用朱砂为金石定调的开创者。他也是 书写者 ,是那个用笔墨赋予文字风骨的艺术家。有时候,他更是那位 撰文者 ,是整件事的记述者和思想的源头。
这些称呼,不是简单的名头,背后是对专业、对分工、对文化的极致尊重。不像我们今天,笼统地称一声“老师”、“大师”,古人的称谓里,藏着具体的动作、材料和场景,充满了画面感和仪式感。
我时常在想,当颜真卿面对那块即将书写《多宝塔碑》的巨石时,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不仅仅是在“写字”,他是在进行一场与石头、与时间、与后世所有观看者的对话。他的每一个提按顿挫,都将被永远凝固下来。这种沉甸甸的感觉,或许只有“书丹”这个词,才能稍稍承载其万一。
如今,我们很少再立碑了,也很少有人去细究这些称呼。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在面对那些幸存下来的断碑残石时,在心里默默地、准确地叫出他们的名字。
那不仅仅是一个称呼,那是一份尊敬,一份跨越千年的理解与共鸣。下次再看到碑文,别再只说“哦,一个书法家写的”,试着在心里默念:“看,这是某某某‘书丹’。”
相信我,那一刻,你和那块石头的距离,会瞬间被拉近。你仿佛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丹砂气味,看到那个落笔之人在历史深处投来的、会心一笑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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