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在琢磨一件事儿,一件特小,又特大的事儿:我到底应该怎么称呼我的 母亲 ?
这问题听着有点矫情,是吧?不就是“妈”吗?还能叫出什么花儿来。但你仔细咂摸一下,这一个字,或者两个字,背后藏着的东西,可太多了。它像一个刻度尺,标明了你和她此刻的 关系 坐标;又像一面镜子,照出你不同人生阶段的心境。
小时候,那声“ 妈妈 ”是万能钥匙。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眼泪汪汪地喊“ 妈妈 ”,就有人会把你抱起来,吹吹伤口,给一颗糖;半夜做了噩梦,一身冷汗地喊“ 妈妈 ”,黑暗里就会亮起一盏灯,有一个温暖的怀抱;考了满分,攥着试卷一路狂奔回家,推开门的第一句,必然是拔高了八度的“ 妈妈 !”。那两个叠字,软糯,香甜,充满了百分之百的依赖和全然的信任。那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声音,是软肋,也是铠甲。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 妈妈 ”就变成了“ 妈 ”。
一个字,干净利落,像一刀切断了拖泥带水的童年。进入青春期,我们开始觉得自己是“大人”了,再叠着字喊“ 妈妈 ”,好像有点丢人,有点肉麻。那声“ 妈 ”,通常伴随着不耐烦的语气。“ 妈 ,我同学来了!”“ 妈 ,我那件衣服呢?”“ 妈 ,别唠叨了!”它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功能性 称呼 ,一个需要被回应的信号。我们急于证明自己的独立,而这个单音节的 称呼 ,就是我们宣告独立的第一面小旗子。虽然,这面旗子常常插在我们自己都还没搞明白的混乱领土上。
这声“ 妈 ”,喊得久了,也就成了习惯。它成了我成年后与她交流的默认设置。打电话回家,拿起听筒,自然而然就是一声“喂, 妈 。”简单,直接,包含了“是我”和“你好”双重含义。这里面有亲情,有习惯,但似乎少了点什么。少了点小时候那种毫无保留的亲昵。
有时候,尤其是在外人面前,我会换一种叫法:“我 老妈 ”。
“我 老妈 啊,做饭那叫一绝。”“这事儿我得问问我 老妈 。”这声“ 老妈 ”,带着点江湖气,有点炫耀,又有点亲昵的调侃。好像这么一叫,我和她的 关系 就变得更“铁”了,像哥们儿。它消解了传统母子(女)间那种严肃的层级感,变得轻松、平等。但我发现,我很少当着她的面这么叫她。我会对着朋友滔滔不绝地讲“我 老妈 ”的趣事,可电话一通,到了嘴边,又变回了那声沉稳的“ 妈 ”。或许,“ 老妈 ”这个 称呼 ,更多的是一种对外的社交表达,一种向世界展示我们母子 关系 很好的姿态。
当然,还有更正式的。比如,“ 母亲 ”。
“ 母亲 ”这两个字,一听就觉得要上台发言了,或者是在写什么家族传记的序言。它太书面,太庄重,充满了仪式感,以至于在日常生活中显得格格不入。你说,谁会在家一边换鞋一边喊“ 母亲 ,我回来了”?那画面,想想都觉得诡异。这两个字,饱含着最深的敬意和最厚重的情感,但也因为它太重了,反而拉开了距离。它是一个身份的定义,一个角色的总括,却唯独缺少了“人”的温度。我们会在作文里歌颂“伟大的 母亲 ”,会在婚礼上感谢“我的 母亲 ”,但我们不会在厨房里,对着那个系着围裙、满身油烟味的背影,叫一声“ 母亲 ”。因为在那个瞬间,她不是一个伟大的符号,她就是我 妈 。
我还偷偷设想过一些更大胆的 称呼 。比如,直呼其名。
嘿,这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打个激灵。这在很多西方家庭里挺常见的,象征着一种极致的平等和朋友般的 关系 。可在我这儿,甭提了。我甚至无法想象那个场景。我 妈 的名字,我知道怎么写,知道怎么念,但我从来没有用嘴巴把那几个字组合成一个 称呼 说出来过。那感觉,比在公司年会上被点名表演节目还尴尬。这大概就是文化差异吧,那道无形的、关于 尊重 和秩序的坎儿,迈不过去。它提醒着我,无论我们的 关系 如何演变,她生我养我这个最基本的事实,永远横亘在那里,值得我用一种更体现辈分的 称呼 去确认。
那么,到底应该怎么 称呼 她呢?
其实,这个问题纠结到最后,我发现我纠结的根本不是那个词,而是词背后我想要传递的 情感 。
我想让她知道,我依赖她,像小时候喊“ 妈妈 ”那样;我想让她知道,我长大了,能独立了,像喊“ 妈 ”那样;我想让她知道,我们 关系 很好,很轻松,像跟朋友说起“我 老妈 ”那样;我还想让她知道,我深深地 尊重 她,敬爱她,像在心里默念“ 母亲 ”那样。
可语言是多么有限啊。一个单薄的 称呼 ,怎么可能承载得下这么复杂又翻涌的 情感 ?
或许,答案不在于选择哪个词,而在于你怎么去“说”那个词。
同样一个“ 妈 ”字,可以是疲惫工作后,电话那头一声带着哭腔的求助;可以是拿到奖金后,兴高采烈的一声分享;也可以是许久未见,在车站出站口,穿过人潮的一声呼唤。语调、场景、眼神,这些东西,才真正给那个简单的 称呼 注入了灵魂。
我们之所以会思考“应该怎么 称呼 我的 母亲 ”,或许是因为我们长大了,开始懂得审视和珍惜这份 关系 了。我们不再满足于那种理所当然的模式,我们渴望表达,渴望确认,渴望让对方清晰地接收到我们内心的爱、感激与在乎。
这声 称呼 ,是我们与她之间最频繁、最直接的互动。它应该是温暖的,是充满爱意的,是让她听了之后,心里会觉得踏实和熨帖的。
想通了这些,我好像也不那么纠结了。
电话拨过去,通了。
“喂, 妈 。”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希望她能听出来,这一声“ 妈 ”,和我青春期时那声不耐烦的“ 妈 ”,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它里面,有我想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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