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说起来，真像一部浓缩的人类自我意识进化史。 我的儿子怎么称呼自己 ，这个问题，在我家这几年，答案就没停止过迭代。
最早，根本没有“自己”这个概念。他，就是一个行走的“宝宝”。
“宝宝要喝neinei！” “宝宝的鞋鞋呢？” “妈妈抱宝宝！”
那个阶段，他像个复读机，我们怎么称呼他，他就怎么鹦鹉学舌地称呼自己。他的世界里，他不是一个主语，更像一个被全世界温柔注视的客体。他指着镜子里那个圆滚滚的小家伙，会咯咯笑着喊出自己的小名，或者干脆就是“宝宝”。那时候的 “我” ，是被动的，是被赋予的，是一个刻在他脑门上的、来自外部世界的标签。他用第三人称来谈论一切与自己相关的需求和情绪，仿佛在讲述另一个小朋友的故事。这很萌，萌得我心都化了，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种宇宙洪荒之初的混沌，一个自我尚未从混沌中分离出来的奇妙状态。
然后，有一天，毫无征兆地，第一个巨变发生了。
那天他想抢我手里的遥控器，我逗他，不给。他急了，小脸涨得通红，不再是哼哼唧唧地喊“宝宝要”，而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字：“ 我 ！”
就那一个字。短促，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愣住了。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凝固了。仿佛听见一声宇宙大爆炸的微缩版回响，一个独立的、拥有主观意志的星球，就此诞生。他不再是那个被我们定义的“宝宝”了，他第一次，用一个代词，为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找到了一个坐标。 “我” ，这个字的出现，意味着他开始把自己和外界、和妈妈、和这个世界分离开来。这是一个巨大的认知飞跃。从此，“宝宝”这个称呼，就像一件穿小了的衣服，被他毫不留恋地扔进了衣柜深处。
“我要那个！”“我不喜欢吃青菜！”“这是我的！”
“我” 的时代，来得如此迅猛，带着一股子蛮横的生命力。他开始疯狂地用这个新掌握的武器，去圈定自己的领地，宣示自己的主权。玩具是“我的”，妈妈是“我的”，连沙发上他常坐的那个角落，都是“我的”。这个阶段，他的自我认知，像一棵猛然破土的笋，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可以发出指令、可以拒绝、可以拥有的独立个体。
你以为这就稳定了吗？太天真了。
我的儿子怎么称呼自己 ，很快就进入了万花筒般的“角色扮演”时期。 “我” 这个主体，变得不再稳定，它成了一个流动的容器，随时准备接纳各种伟大的灵魂。
今天早上，他可能不是我的儿子，他是“奥特曼”。他会叉着腰，站在凳子上，对着窗外的麻雀宣布：“我是迪迦！我要去保卫地球了！” 这时候你喊他名字，他会一脸严肃地纠正你：“请叫我迪迦队员。”
吃午饭的时候，他可能又变成了一头“霸王龙”。他不用勺子，张着大嘴直接去够碗里的饭，发出含混不清的咆哮，并宣称“霸王龙只吃肉”。
到了晚上，他又可能是“汪汪队”的阿奇，或者是某个绘本里的“小火车司机”，甚至是模仿我老公，穿着大拖鞋，背着手，用深沉的口吻说：“我是爸爸，我来检查一下你的作业。”
这个阶段，他的“自我”是极其富有弹性的。他通过扮演这些角色，来理解这个世界复杂的规则，体验不同的力量感和身份感。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叫“某某”的小朋友，他的身份是流动的、是根据剧本随时切换的。他称呼自己为“超人”、“医生”、“大灰狼”…每一个称呼背后，都是他一次小小的、关于“我是谁”的探索。他把从外部世界观察到的一切，内化成自我的一部分，再通过扮演，笨拙地向外输出。有时候看着他那么投入地扮演一个蘑菇（真的，他有过一段认为自己是蘑菇的时期），我甚至会恍惚，我们成年人所谓的那个稳定、坚固的“自我”，是不是才是一种假象？
而最近，最新的版本又来了。
他开始，在某些特定的、严肃的场合，称呼自己的 大名 。
比如，和小伙伴起了争执，他会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宣告：“我，XXX（他的全名），告诉你，这个玩具是我先拿到的！” 或者是在我批评他之后，他会一脸委屈又故作镇定地说：“XXX（他的全名）没有做错！”
天哪，那一刻，我简直想笑又有点心酸。他会用一种极其严肃，仿佛在签署什么星际和平条约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出自己的大名，仿佛那三个字是什么拥有神圣力量的咒语，一旦念出，他就不再是那个可以在我怀里耍赖的小家伙，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有名有姓的社会人了。这标志着，他开始有了更强的社会化意识，他知道这个名字是他在这个社会上的官方标识，是他区别于所有其他奥特曼和霸王龙的、独一无二的符号。
所以，你看， 我的儿子怎么称呼自己 ？
这个问题的答案，从“宝宝”，到“我”，到“奥特曼”，再到他的“大名”，像一条蜿蜒的河流，记录了他自我意识成长的全部轨迹。那不仅仅是一个称谓的变化，那是他内心世界的版图在不断扩张、重塑的过程。
他用这些不断变化的称呼，一次又一次地向我确认：“妈妈，你看，我是这样的。”“不，妈妈，我现在是那样的！”他像一个勤奋的建筑师，用语言这块砖，搭建着“自我”这座奇妙的宫殿。
而我，作为他唯一的、全程的见证者，看着那个只会用叠词的小肉球，不知不觉就拥有了定义自己的权力，内心真是百感交集。我不知道明天，他又会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新头衔。或许是“科学家”？或许是“流浪的诗人”？
谁知道呢。他的世界才刚刚开始，而关于“我是谁”的探索，也许，会是一生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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