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当我们在津津乐道地谈论李清照、鱼玄机、朱淑真这些闪耀在历史长河中的 才女 时,她们自己,在那个时代,在那个闺阁深深的庭院里,会怎么称呼自己?
“才女”这个词,说真的,我总觉得带着一种后世的、旁观者的凝视。它像一件后人追赠的华美袍子,绣满了想象与赞誉,却未必是她们当年愿意或敢于穿在身上的日常衣衫。它是个标签,一个美丽的、却也沉重的标签。
那么,剥去这层后世的光环,她们,在日常的言谈里,在私密的书信中,在午夜梦回的自我审视里,究竟怎么称呼那个独一无二的“我”呢?

答案,远比一个简单的名词要复杂得多,也……有趣得多。
首先,我们得面对一个现实,一个有点让人泄气的现实:在绝大多数公开或半公开的场合,她们的自称,首先遵循的是社会规矩。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由男权社会制定的规矩。
所以,你会看到大量的“ 妾 ”、“ 奴家 ”、“ 小女子 ”。
“ 妾 ”,这个字一出口,姿态就低了下去。它不仅仅是妻妾之“妾”,在更广泛的语境里,是女性在男性面前,尤其是面对官长、尊者时的谦称。里面透着一种身份上的天然矮化。即便是满腹经纶,下笔风雷,但在社交的舞台上,一声“妾如何如何”,便瞬间将自己置于了附属和卑微的位置。这是一种生存智慧,也是一种无法挣脱的枷锁。
“ 奴家 ”则更添了几分婉转和柔顺。这个词在戏文里听得最多,带着点娇滴滴的意味。但你细想,一个“奴”字,分量何其之重。她们用最柔软的语气,说着最卑谦的词。这背后,是怎样一种被规训的自觉?又是怎样一种对自我才华的刻意隐藏?
至于“ 小女子 ”,听起来似乎好一些,但那个“小”字,依然是关键。它强调了性别与年龄上的弱势,是一种主动示弱的保护色。仿佛在说:“我虽然懂点诗文,但终究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女子,各位大人先生不必当真。”
你看,这些都是她们的“面具”。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被奉为圭臬的时代,才华是危险的,是需要被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东西。自称上的谦卑,就是那层最厚实、最安全的包裹。
但,人心是藏不住的。才华更是。当一个人的灵魂丰盛到一定程度,它总要找一个出口。
于是,一个更为精彩、也更接近她们真实自我的称呼方式,出现了—— 号 。
没错,就是文人雅士们最爱用的“号”,比如苏轼叫“东坡居士”,辛弃疾叫“稼轩居士”。而我们的才女们,也为自己取了同样风雅的“号”。这,才是她们为自己灵魂找到的那个真正的名字。
最著名的,莫过于李清照的“ 易安居士 ”。
你品,你细品,“易安”这两个字。它不是“妾”,不是“奴家”,它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精神追求。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南宋,在一个个辗转流离的夜晚,李清照用这个“号”来安放自己。它是一个祈愿,一种姿态,更是她内心世界的宣言。当她自称“易安”时,她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遗孀,她就是她自己,一个在乱世中渴求一方安宁书桌的读书人。这,是她与男性文人平起平坐的身份认同。
还有那位命途多舛的朱淑真,她的号是“ 幽栖居士 ”。
“幽栖”,一个画面感扑面而来的词。一个幽深的庭院,一个孤独的身影,在寂静中与笔墨为伴。这个“号”里,有她的生活状态,更有她的内心写照。它是一种自怜,也是一种自傲。她把自己定义为一个隐居者,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她用这个称呼,将自己与外界的喧嚣和不解隔离开来,构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纯粹的文学世界。
所以你看, “号”,才是她们真正意义上的自我称呼 。它超越了性别,超越了社会身份,直指本心。这是一个不卑不亢的称呼,一个充满了人格力量的称呼。它是她们在男性主导的文化圈里,为自己争得的一席之地,一个精神上的“自留地”。
当然,还有更直接的。
那就是在她们的作品里,在那些情感喷薄而出的瞬间,她们会抛弃一切代称,直接用那个最本真的“ 我 ”或者“ 余 ”。
当李清照写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时,她脑子里想的,绝不可能是“小女子应该如何”,而是“我”!一个顶天立地的“我”!那种雄健的、超越性别的豪气,是她灵魂最深处的呐喊。
当鱼玄机在《赠邻女》中写下“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时,那种对爱情和人性的深刻洞见,那种叹息,也是从一个独立女性的“我”出发的。
在她们的诗词文章里,那个“我”时而幽怨,时而豪放;时而婉约,时而悲壮。那个“我”是立体的,是鲜活的,是挣扎的,是会痛的。她们用作品,完成了一次又一次对“自我”的定义和书写。她们的整个生命,她们的所有创作,都是在回答“我是谁”这个问题。
所以, 才女古时候怎么称呼自己 ?
她们在人前,可能是柔顺的“ 妾 ”与“ 奴家 ”。她们在知己间,可能是风雅的“ 易安居士 ”或“ 幽栖居士 ”。而在她们自己的世界里,在笔端触碰纸张的那一刻,她们就是一个大写的、无需任何修饰的“ 我 ”。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首充满了张力的诗。她们在不同的称呼之间切换、周旋,像一个戴着面具的舞者。面具之下,是她们不甘被定义、渴望被看见的,一颗颗滚烫而丰富的心。
下一次,当我们再读到她们的诗句,或许可以试着想象那个场景:窗外是漫长的黑夜,室内一灯如豆。她刚刚应酬完宾客,褪下一身疲惫,脱口而出的还是那声合乎规矩的“妾身告退”。而此刻,她铺开宣纸,研好一池新墨,提起笔,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一刻,她不再是谁,她只是她自己。那个称呼,就藏在那一声,带着墨香的叹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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