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这个问题你冷不丁问我,我得愣一下。就像问我每天呼吸的空气是什么成分一样,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从来没把它当成一个正儿八经的问题去思考过。 我大姨的老公怎么称呼她 ?这事儿,还真不是一个词能说明白的。
他俩,就像我们家乡后山那两棵老核桃树,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谁先扎的根,反正等我们记事起,它们就那么理所当然地长在一块儿了。风来了,一起晃;下雨了,一起淋。他们的对话,也跟那树叶子沙沙作响似的,成了我们童年记忆里最安稳的背景音。
要说最常见的,可能得让你失望了。不是什么“亲爱的”,更不是偶像剧里的“宝贝”。绝大多数时候,尤其是在那个永远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厨房里,我大姨夫对我大姨的称呼,就一个字: “哎!”

你没看错,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哎”。
“哎,那个酱油递我一下。”“哎,你看咱家那猫,又跑邻居家房顶上去了。”“哎,我那件蓝色的旧褂子你放哪儿了?”
这个“哎”,充满了烟火气。它不是一个正式的称谓,更像是一个声音的开关,一按下去,就能精准地接通我大姨的频道。那是一种超越了名字本身的默契,是两个人像两棵老树,根系在地下盘根错节地纠缠了一辈子,地面上一个枝丫的轻微晃动,另一个就能感知到全部的风。他们之间,早就不需要用“某某某”这种带着社交距离感的符号来确认彼此了。一个“哎”,我大姨就能从语调里听出他是着急,是商量,还是纯粹没话找话。这其中的细微差别,外人,比如我,听着都一样,但她懂。
当然,也不是一直都这么“省事儿”。人多的时候,尤其是有小辈在场,我大姨夫会换个称呼。他会清清嗓子,带着点一家之主的派头,对着我们说:“去,问问你大姨,晚上吃啥。”这里的“你大姨”,就成了一个身份的坐标,清晰地标明了她在我们这个大家族里的位置。
但更有意思的,是他俩独处时,或者自以为我们这些小屁孩听不懂的时候,那些带着点儿“江湖气”的昵称。我印象最深的,就是 “老太婆” 。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你绝对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贬义。那是一种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点狡黠和宠溺的调侃。通常发生在我大姨做好了一桌子菜,他吃得满嘴流油,心满意足地剔着牙,斜眼瞅着我大姨在旁边收拾碗筷的时候。
“我说, 老太婆 ,你这手艺,是越来越能耐了啊。”
我大姨听了,从来不恼。她会把抹布往桌上一甩,眼睛一瞪,但嘴角那丝压不住的笑意早就出卖了她:“就你嘴贫!下回让你自己做去!”
这哪里是吵架,这分明就是撒娇,是他们那个年代独有的、带着粗粝质感的浪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老太婆”,喊出了几十年的相濡以沫,喊出了“我嫌你胖,嫌你唠叨,嫌你管得宽,但我离了你不行”的全部潜台词。这比任何一句“我爱你”都来得实在,来得有分量。
还有一个称呼,出现的频率不高,但每次都让我觉得特别温暖。那就是 “孩子她妈” 。
我的表哥表姐早就成家立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按理说,这个称呼早就“过时”了。可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它依然会从我大姨夫的嘴里冒出来。比如,全家一起看老照片,翻到我表哥小时候穿开裆裤的样子,我大姨夫就会用手肘碰碰我大姨,嘿嘿地笑:“你看, 孩子她妈 ,咱儿子那时候多虎啊!”
这一声“孩子她妈”,仿佛瞬间拉开了一条时光隧道。把他们从白发苍苍的现在,一下子拽回了那个需要为柴米油盐和孩子尿布操心的年轻时代。那个称呼里,有他们共同奋斗过的青春,有养育子女的辛劳和骄傲,有作为一个家庭核心凝聚力的确认。它是一个勋章,标记着他们共同完成了一项多么伟大的人生工程。
至于我大姨的本名,那个印在她身份证上的名字—— 秀英 ,反倒是我最少听见我大姨夫叫的。
他几乎不叫。我努力在记忆里搜索,好像只有在极少数非常正式,或者说,非常严肃的情况下,才会听到。比如有一年我大姨生病住院,他守在床边,攥着她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的,就是那两个字:“ 秀英 ,你得快点好起来啊,秀英……”
那个时候,他不再是那个爱开玩笑的“老头儿”,也不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一家之主”。他只是一个男人,在用最郑重的方式,呼唤着他相守了一辈子的女人的名字。那个名字,是他年轻时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才敢鼓起勇气叫出口的。那两个字,是他们所有故事的起点。在最脆弱的时候,他重新回到了那个起点,仿佛只要叫着这个名字,就能找回最初的力量,就能把她从病痛中拉回来。
所以你看, 我大姨的老公怎么称呼她 ?
他叫她 “哎” ,那是融入骨血的日常;他叫她 “老太婆” ,那是风雨同舟后的调侃;他叫她 “孩子她妈” ,那是岁月沉淀下的功勋;他也叫她 “秀英” ,那是刻在心底最深的烙印。
每一个称呼,都是他们关系的一个侧面,一片拼图。把这些拼图凑在一起,你才能看到他们爱情最完整的模样。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爱情呢?它不响亮,也不光鲜,它就是一碗用文火慢炖了几十年的老汤,所有的味道都熬进了汤里,你喝一口,从嘴里暖到心里,朴实,但是,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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