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管她叫 方老师 。
但，这只是在那个挂着巨大镜子，永远飘着松香和汗水味道的舞蹈教室里，当着她的面，我们唯一敢叫出口的三个字。这三个字，说的时候舌尖要抵着上颚，声音要清脆，带着点儿学生该有的，嗯，敬畏。
一开始，真的是敬畏。或者说，是纯粹的害怕。
方老师不高，瘦，但站在那儿，就像一根绷紧了的弦，气场能瞬间把整个教室的空气抽干，再灌满一种叫“紧张”的气体。她的眼睛，我的天，简直就是鹰眼，是人肉扫描仪。我们几十号人，穿着一模一样的练功服，在把杆前做着同样的动作，但她总能一眼，就那么轻轻一瞥，精准地捕捉到你那个没绷直的脚背，或是那个偷懒了零点一秒的膝盖。
“三号，脚背！”“后面那个，对，就是你，胯打开！当自己是圆规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冰冷的银针，嗖一下，扎进你最心虚的地方。疼，且清醒。
所以在私底下，在我们换衣服、压腿疼得龇牙咧嘴的间隙里， 练舞蹈的方老师怎么称呼 这个问题，就有了五花八门的答案。我们叫她 “方魔头” 。这个外号，简直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今天谁被“方魔头”点名批评了，明天谁又因为动作不到位被她留堂了，这些都是我们带着一点小小的“幸灾乐祸”和更多的“同病相怜”而津津乐道的话题。
叫她“方魔头”，不是因为恨。是一种复杂的感情。是那种，你明明被虐得体无完肤，却又隐隐觉得……爽。因为你知道，她的每一次“刁难”，都像一名顶级的工匠在打磨一块璞玉，虽然过程痛苦，敲打得你火星四溅，但最终，是为了让你发出光来。
后来，不知道是谁，又给她起了个新外号，“人肉节拍器”。因为她的节奏感，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音乐还没起，她用嘴哼出的“哒、哒、哒哒”，就跟录音室里录出来的一样精准。跟着她的节奏跳舞，你永远不用担心会抢拍或者掉拍，你只需要担心自己的身体能不能跟上她那颗精准到毫秒的心脏。
所以你看， 练舞蹈的方老师怎么称呼 ，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标准答案。它像一个洋葱，每剥开一层，都有一个新的、更贴切的形容。
真正让我对这个称呼产生动摇的，是一个下着暴雨的周二。
那天我因为一个高抬腿的动作没做好，脚踝崴了一下，当时没觉得怎样，下课后才发现肿得像个馒头。我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看着同学们一个个离开，心里又委屈又疼，眼泪不争气地打转。教室的灯一盏盏熄灭，我以为所有人都走光了。
突然，一瓶冰镇的矿泉水贴在了我的脚踝上，冰得我一个激灵。
是 方老师 。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小管红花油。她没说话，就那么蹲下来，挽起我的裤腿，轻轻地，用那双平时在空中比划出无数优美弧线的手，给我涂抹药油。她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柔，跟我印象里那个声色俱厉的“方魔头”判若两人。
“你啊，就是太心急。”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一点责备，反而有点无奈和心疼，“舞蹈是水磨工夫，不是玩命。”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愣愣地看着她。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我才发现她眼角其实有几道细纹，而且她身上穿的，也不是什么名牌，就是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T恤。那一刻，那个在课堂上被我们神化、妖魔化的 方-老-师 ，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有温度的“人”。
从那天起，我再也叫不出“方魔头”这三个字了。
我开始偷偷观察她。发现她会在我们休息时，自己一个人对着镜子反复琢磨一个动作，眉头紧锁；发现她手机屏保是她女儿笑得一脸灿烂的照片；还发现她其实超爱喝奶茶，每次都是偷偷点，然后趁我们不注意，在办公室里飞快地喝掉。
原来，她也会累，也会有自己的生活，也有柔软得一塌糊涂的地方。
练舞蹈的方老师怎么称呼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有了更深层次的解读。
“方老师”，这两个字，在不同的语境下，有了完全不同的重量和温度。
当她在课堂上喊出“再来一遍！”的时候，这两个字是命令，是鞭策，是让你咬紧牙关突破极限的号角。
当她在我受伤时递过一瓶水的时候，这两个字是关心，是慰藉，是让你觉得所有辛苦都值得的暖流。
当我们在年度汇演上，完美地完成了整支舞蹈，台下掌声雷动，她在侧幕条看着我们，眼睛里亮晶晶的，那一刻，我多想冲过去抱住她，大声地喊一句：“方方！”或是别的什么更亲昵的称呼。
但我没有。
我们所有人都只是在谢幕时，对着她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齐声喊出那句我们喊了成百上千遍的——
“谢谢方老师！”
声音响彻整个剧场。
我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称呼了。它包含了我们最初的恐惧，后来的崇拜，中间的“爱恨交织”，以及最终沉淀下来的，那份无法用言语尽述的、混杂着感激与依赖的深厚情感。
它是一个坐标，定义了我们在舞蹈之路上遇到的这位引路人。它是一枚勋章，挂在她身上，也烙在我们心里。
所以，如果你问我， 练舞蹈的方老师怎么称呼 ？我会告诉你，就叫她 方老师 吧。但请你在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带着你全部的故事和感情。带着你被她骂哭过的委屈，带着你做出一个完美动作后的喜悦，带着你对她所有的敬与爱。
因为，这个称呼，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简单的title，它是我们用汗水、泪水和成长，共同浇灌出的一段，闪闪发光的记忆。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