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 伯母用吕梁话怎么称呼他 ?这个问题,问得好。但答案,又简单得让你意外。一个词,就够了。 大妈 。
不是普通话里那个发音圆润、四平八稳的“dà mā”,你得把那个“大”字念得短促、有力,像往地上砸一个核桃,嘎嘣脆。那个“妈”字,声调也要往上拐一下,带点亲昵的黏糊劲儿。两个字连在一起,喊出来,那叫一个瓷实,那叫一个亲切。
书本上那个文绉绉的“伯母”?谁那么叫啊?你要是在我们吕梁农村的院子里,对着一个正在笼屉上掀开热气腾腾白馍馍的女人喊一声“伯母”,我跟你讲,她八成会愣一下,先上下打量你,寻思这后生是不是城里来的,咋说话跟电视里一样,听着客气,但就是隔着一层。

大妈 ,这两个字不一样。
它是有温度的,有画面的。我一说出这个词,脑子里立马就蹦出我大妈的样子。她总是围着一个蓝布围裙,围裙角上永远沾着点白面。夏天的时候,她会坐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手里纳着鞋底,嘴里念叨着我大爷又不晓得跑哪里去了。冬天,她会把手揣在棉袄袖子里,站在门口的日头地里,眯着眼看我们一群小娃娃打闹。你从外面疯跑回来,满头大汗,口干舌燥,只要扯着嗓子喊一声:“ 大妈 !我喝水!”她准会从屋里头端出一大碗晾好的温水,嘴里还骂着:“跑慢点,看摔着!”那骂,比蜜还甜。
这个“ 大妈 ”里头,藏着的是一整套我们吕梁人的亲属关系逻辑。
“伯母”对应的是“伯父”,在我们 吕梁话 里,那就是“大爷”。 大妈 和 大爷 ,天生一对。你喊了 大妈 ,那她男人,你必须叫 大爷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秩序感。我 大爷 是个不爱说话的汉子,但他总会把从地里摘回来的最新鲜的黄瓜、西红柿,悄悄塞给我。我 大妈 看到了,就会笑着说:“看你 大爷 稀罕你!”
你看,这一来一回,一个家庭的轮廓就活了。
顺着这个往下捋,就更有意思了。父亲的弟弟,我们叫“叔”或者“叔叔”,他的媳妇儿,普通话是“婶婶”,我们叫“婶子”。这个“子”要读轻声,一带而过。喊“婶子”,感觉就比喊“ 大妈 ”稍微远了一点点,但依旧是自己家的人。我婶子手巧,会剪窗花,过年的时候,她家窗户上总是贴着最复杂的图案。
所以,在我们的世界里,家族这棵大树,就是靠着这些称呼的枝枝蔓蔓连接起来的。 大妈 、 大爷 、婶子、叔叔、姑姑、舅舅……每一个称呼,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对应着一串串的回忆和情感。它不像城市里,一个“王阿姨”“李叔叔”就能模糊地概括所有长辈。我们的称呼,是精准的,是带着血缘和宗族烙印的。
说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 伯母用吕梁话怎么称呼他 ”,这个“他”如果指的是我,一个侄子,那她会直接喊我的小名。比如我叫“石头”,她就会老远地喊:“石头——!回家吃饭啦!”那声音里头,裹着我们吕梁山坳坳里的风,带着土疙瘩的实在劲儿,能穿透一整个村子。
如果这个“他”指的是她的丈夫,也就是我 大爷 ,那情况就复杂了。在人前,尤其是有小辈在场的时候,她通常不会直呼其名,可能会说“你们 大爷 ”,或者干脆用“哎”或者“喂”来指代。这是老一辈人的含蓄。但两人独处的时候,或者吵架的时候,那称呼可就五花八门了,可能就是直呼大名,甚至是一些只有他们俩才懂的绰号。这就是生活的毛边,粗糙,但真实。
现在,我离家远了,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听惯了“X总”“X老师”。这些称呼,礼貌、标准,但也冰冷、疏离。它们像一件件统一发放的制服,套在每个人身上,看不出悲喜。
每当这时候,我就无比怀念老家的那些称呼。
我特别想念,在我风尘仆仆回到村口时,能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冲着我喊一声:“回来啦!”然后我能发自内心地、用最地道的 吕梁话 ,大声地回应一句:“ 大妈 ,我回来了!”
那一刻,我知道,我到家了。
所以, 大妈 这个词,在 吕梁话 里,它早就不单单是一个称谓了。它是一把钥匙,能打开我童年的记忆匣子;它是一根线,把我跟故乡的土地和亲人紧紧地拴在一起;它更是一种身份认同,提醒着我,无论走多远,我的根在哪里。
它,就是吕梁版的《百年孤独》里,那个无论如何变迁,都始终不变的家族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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