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味儿,你懂的。
当油下了锅,烧到七成热,姜蒜“刺啦”一声爆开,紧接着,不管是鲜红的辣椒、翠绿的葱段还是腌制好的肉片,一股脑儿地滑进那片滚烫的江湖。瞬间,一股混杂着油、水蒸气和食材香气的白雾,就那么腾云驾雾般升腾起来,弥漫了整个厨房,甚至不安分地从窗户缝、门缝里溜出去,向全世界宣告:这家人,开饭了!
这股子飘出去的烟,到底叫什么?

最直接、最没劲儿的答案,大概就是 油烟 。一个听起来就有点脏兮兮、粘腻腻的词。它科学、准确,指的是食用油和食物在高温下发生一系列复杂化学反应后产生的混合物。没错,就是它,那个让我们不得不斥巨资安装强力抽油烟机,那个会在厨房的墙壁、柜子上留下一层薄薄油垢的罪魁祸首。当邻居皱着眉头说“你家 油烟 太大了”的时候,我们心里想的,绝对不是什么美妙的画面。
但,你真的觉得,那仅仅是 油烟 吗?
我不这么认为。
对我来说,尤其是在黄昏时分,当整个城市的光线都变得温柔起来,从家家户户窗户里飘出的那股味道、那片朦胧,它有一个更温暖、更富生命力的名字—— 人间烟火气 。
人间烟火气 ,这五个字,简直绝了。它不是一个科学名词,它是一种感觉,一种氛围,一种生活的实感。它把“烧菜飘出去的烟”从一个物理现象,瞬间提升到了一个哲学和美学的高度。它里面有炒菜的噼啪声,有家人的谈笑声,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它闻起来,是妈妈拿手的红烧肉,是爸爸刚出锅的焦溜丸子,是爱人为你炖的那锅咕嘟冒泡的汤。
你站在楼下,晚风拂面,闻到空气中飘来一阵混合着酱油、花椒和肉香的熟悉的味道,你甚至不用看,就知道,那是谁家的厨房又开始“作法”了。那一刻,你心里涌起的,绝不是对 油烟 的厌恶,而是一种踏实,一种归属感。你知道,这个城市里有无数个像你一样的普通人,正在用最朴素的方式,经营着自己的生活,慰藉着自己的肠胃和心灵。这就是最实在的 人间烟火气 。
当然,如果你想文艺一点,带点古典的韵味,你可以叫它 炊烟 。
炊烟 这个词,自带一种田园牧歌式的画面感。它让人想起傍晚时分,村庄里,那些低矮的瓦房顶上,一缕缕、一袅袅,歪歪扭扭升向天空的青灰色烟雾。那烟雾下面,是土灶,是烧得正旺的柴火,是正在拉着风箱的奶奶,是锅里贴着的金黄的玉米饼子。 炊烟 是慢的,是悠闲的,是农业文明的诗意象征。“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陶渊明看到的,就是这种 炊烟 。
只不过,在今天这个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里,我们家的燃气灶上冒出的那股烟,再叫 炊烟 ,总觉得有点……不接地气了。我们的烟,更猛烈,更浓郁,更具有侵略性,它少了那份从容和诗意,多了几分现代生活的急切和热烈。所以, 炊烟 更像是一个存在于我们文化记忆里的美好意象,一个我们对过往田园生活的浪漫想象。
还有个词儿,更专业,也更“内行”,那就是 锅气 。
严格来说, 锅气 (Wok Hei)并不是指烟本身,而是指猛火、铁锅、食材和厨师的颠勺技术在极短时间内碰撞出的独特焦香风味。但是,产生 锅气 的过程,必然伴随着剧烈的、壮观的烟雾。你去大排档看看那些老师傅炒河粉,铁锅在火舌上飞舞,油和酱料沿着炙热的锅壁瞬间气化,那升腾起的滚滚浓烟,就是 锅气 最直观的体现。
那烟里,有油脂被美拉德反应和焦糖化反应催生出的复杂香气,有酱油被高温蒸发后独有的咸鲜,有一切食材的精华被瞬间激发出来的灵魂。可以说,那股烟,就是 锅气 的载体和信使。所以,当你看到一个厨师在烟雾缭绕中游刃有余,炒出的菜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迷人的焦香时,你可以指着那团烟,很有范儿地说:“瞧,这就是 锅气 。”
所以你看, 烧菜飘出去的烟怎么称呼 ?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当你在实验室里分析它的成分时,它叫 油烟 。
当你站在远方,怀念家的味道时,它叫 人间烟火气 。
当你在诗词里,追寻田园风光时,它叫 炊烟 。
当你在后厨,品鉴一道爆炒小菜的灵魂时,它叫 锅气 。
说到底,我们怎么称呼它,取决于我们站在哪个角度,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我还是最爱 人间烟火气 这个说法。它把一个可能会带来烦恼的副产品,变成了一种生活的美好证明。它提醒我们,即使生活再忙碌,工作再辛苦,回到那个被 油烟 熏染得有些油腻的厨房里,为自己和家人做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那股烟雾升腾,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就是最简单、也最踏实的幸福。
那烟,是生活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你我凡俗生命里,最温暖、最动人的注脚。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