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一个台湾的公务员他是做什么的?这问题,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那可真能聊上一整晚。
最直白的答案,当然是「 公務員 」。这三个字,四平八稳,像极了他们办公桌上那杯泡到没味道的茶。在填写各种表格、自我介绍的正式场合,或者对不太熟的远房亲戚解释工作时,这个词就是标准答案。它像是一张安全又有点无趣的名片,递出去,对方通常会点点头,回一句:“喔,那很稳定耶。” 然后,对话就可能瞬间冷掉。因为「 公務員 」这个词,在台湾社会语境里,早就被各种刻板印象给包裹得密不透风。
所以,很多时候,他们自己人,尤其是年轻一点的,不太爱把这三个字挂嘴边。感觉……太僵硬了。彷彿一说出口,自己的人生就被贴上了「 鐵飯碗 」的标签,那个传说中旱涝保收、但也被暗示着一成不变、缺乏挑战性的金字招牌。那感觉很奇妙,彷彿你这个人被压缩、简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稳定但可能有点无聊的符号,贴在你脑门上,撕都撕不下来。

换个场景,如果是官方文件、长官致词,或是某些充满理想主义光辉的时刻,你会听到另一个词:「 公僕 」。人民的公僕。这词儿,听着就“高大上”对吧?带着一种“为人民服务”的奉献精神。但说真的,在私底下,现在几乎没人会这么称呼自己了,除非是想开个玩笑。一个刚下班、挤在捷运里、满脸疲惫的年轻科员,你要他发自内心地说“我是 公僕 ”,他可能会先愣一下,然后笑出来。不是不尊敬这份工作的核心价值,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繁琐公文、民众陈情和预算审核中,“ 公僕 ”这个词离现实的体感,实在有点远。它更像是一个悬在头顶的理想,偶尔仰望,但日常,大家还是得先处理好手边那堆“鸡毛蒜皮”。
那么,他们私底下,在只有自己人的通讯群组里,在PTT、Dcard这些网路论坛上,又是怎么称呼自己的呢?
这才是真正活色生香的地方。
你会看到大量的自嘲。比如,他们会把自己形容成“公家机关的社畜”,完美嫁接了日本传来的“社畜”概念,精准表达了那种身不由己、为组织燃烧生命的无力感。或是开玩笑说自己是“薪水小偷”,特指那些难得可以清闲下来、刷刷网页的下午,带着一种苦中作乐的罪恶感。
这种自嘲,其实是一种防御机制。当外界,特别是网路上的「 鄉民 」,动不动就用“米虫”这种极具侮辱性的词来攻击整个公务员群体时,用自我贬低的方式先躺平,反而能消解掉一部分外界的恶意。你骂我?我都自己骂自己了,你还能怎样?这是一种非常台湾“ 鄉民 ”式的生存智慧。
在内部,称谓则体现了清晰的层级和江湖地位。刚考进来的,绝对是「 菜鳥 」,做什么事都战战兢兢,深怕得罪了办公室里的任何一个“大学长、大学姊”。而那些待了十年、二十年,对机关内部各种潜规则了如指掌的,就是「 老鳥 」。一个「 菜鳥 」向朋友抱怨时可能会说:“我们科长老是丢一堆事给我这个小菜鸟啦!” 而一个「 老鳥 」则可能在电话里对家人说:“唉,没办法,老鸟就是要多担待点。” 这其中的身份感和语气,天差地别。
更有趣的是,他们有时候会用自己所在的“单位”来作为身份坐标。
“你是哪里的?”“喔,我是‘交通部’的。”“我是‘经济部’的,最近忙翻了。”
这种对话,有点像在报“山头”。不同的部会,有不同的文化、忙碌程度和专业领域,这个“单位”的标签,比“ 公務員 ”三个字,更能精准地定义“我是谁”。甚至,在同一个单位里,还会细分到“我是业务单位的”、“我是幕僚单位的”,前者意味着常常要加班、直面第一线的压力;后者则可能更多是内部协调、纸上作业。这里面的“眉角”(细节、诀窍),外人很难体会。
所以,一个台湾公务员如何称呼自己,根本不是一个单选题。
它是一个光谱。光谱的一端,是印在名片上的、官方的「 公務員 」;另一端,是深夜里跟朋友在LINE上吐槽的“公家社畜”。中间地带,则游移着理想化的「 公僕 」、充满江湖气的「 老鳥 」与「 菜鳥 」,以及被社会贴上的、又爱又恨的「 鐵飯碗 」标签。
他们就在这个由自我认知、他人眼光、网路文化和职场现实交织而成的复杂光谱中,不断切换着自己的称谓。今天,面对来洽公的民众,他是一位专业的「 公務員 」;明天,在内部会议上,他是一位尽责的承办人;到了晚上,卸下一切身份,他可能只是一个在论坛上发文,自嘲“今天又在用人民的纳税钱发呆”的普通「 鄉民 」。
说到底,怎么称呼自己,反映的是怎么看待自己。而这份工作带给他们的,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称谓所能概括的。那是一种混杂着稳定带来的安心、僵化带来的无奈、服务带来的些许成就感,以及被社会误解带来的委屈的复杂情绪。
下次你再遇到一位台湾的公务员,别只问他是不是捧着「 鐵飯碗 」,不妨问问他,“今天在‘衙门’里,过得还好吗?” 或许,你会从他苦涩的微笑里,读到比“ 公務員 ”这三个字多得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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