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上海人怎么叫年糕,这问题有点意思,真的。你要是随便在马路上拉住一个上海阿姨或者爷叔,问他“你们管这个叫什么?”他八成会用一种“你在问什么废话”的眼神看看你,然后用一口标准的沪普回答你:“ 年糕 呀,不叫 年糕 叫什么?”
就是这么简单,这么直白。阿拉上海人,就管它叫 年糕 。
但,事情要是这么简单,我就不用写这么一大篇了。玄机,或者说我们上海人心里那点不言自明的“门道”,全在“年糕”这两个字后面的东西上。你光说一个 年糕 ,是没灵魂的,信息量几乎为零。就像你说“我要吃饭”,鬼晓得你是要吃泡饭、白米饭还是来一碗菜饭?

所以,在上海,“ 年糕 ”这个词,它几乎不单独出现。它是一个引子,一个前缀,后面必须跟着一串能定义它身份的后缀。你说的 年糕 ,到底是哪一种?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在我们上海人的美食宇宙里, 年糕 起码得分成两大流派,不,三大流派才对。
第一个,也是最深入寻常百姓家的,是做菜的 年糕 。这种 年糕 ,本身没什么味道,就是纯粹的米制品,它的使命就是去吸收汤汁和菜码的精华。而这里面,又分为两大阵营: 汤年糕 和 炒年糕 。
先说 汤年糕 。啊,这个东西,简直就是上海冬天里的“白月光”。你想想看,外面飘着蒙蒙的冷雨,屋里厢一碗热气腾腾的 荠菜肉丝年糕汤 端上来,碧绿的荠菜末,粉白的年糕片,还有几根肉丝在乳白色的汤里沉浮,那个香气,一下子就钻进你鼻子里,整个五脏六腑都给熨帖了。
我们不说“吃一碗年糕”,我们会说“烧一碗 荠菜肉丝年糕汤 ”。这里的 年糕 ,特指那种薄薄的、椭圆的切片年糕。这种年糕片,在水磨功夫上特别讲究,煮出来要软糯又不失筋骨,滑溜溜的,用筷子夹起来微微颤抖,吸饱了荠菜和肉丝的鲜味,一口下去,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除了荠菜,冬笋也是绝配。冬笋肉丝年糕汤,那是另一种山野的鲜美。反正,对于上海的姆妈(妈妈)们来说,冰箱里没有一袋切片年糕,就跟弹药库里没了子弹一样,心里不踏实。哪天没菜了,或者小孩子放学回家喊饿,年糕片、冰箱里随便翻点肉丝青菜,哗啦啦下锅,十来分钟就是一碗落胃(舒服、妥帖)的美味。
再来说 炒年糕 。这又是另一个江湖了。
炒年糕 里的头牌,毫无疑问,是 排骨年糕 。这四个字在上海,几乎是一种信仰。它不是一道家常菜,它是一种小吃图腾。你跟上海人说 炒年糕 ,他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绝对不是家里拿青菜肉丝炒的那种,而是“鲜得来”那种,一大块炸得金黄酥脆的排骨,下面铺着几根被甜面酱和辣酱油熬成的浓郁酱汁完全包裹的 年糕条 。
注意,这里的 年糕 形态变了,不是片,是条。那种粗粗的,我们小时候叫“手指年糕”的圆条。这种 年糕条 更有嚼劲,更韧,适合在油和酱汁里翻滚。它和排骨的关系,是互相成就。排骨的肉香渗透进 年糕 里, 年糕 的糯软又中和了排骨的油腻。吃的时候,一定要用那个没什么杀伤力的叉子,一块排骨,一根 年糕 ,蘸满了盘底油亮亮的酱汁,一起塞进嘴里。那种咸中带甜,甜中带鲜,还带着一点点辣酱油特殊香气的复合味道,是刻在上海人味觉记忆里的。所以,我们不说“吃炒年糕”,我们会说“走,去吃 排骨年糕 ”。
当然,家里也会自己做 炒年糕 ,最经典的就是黄芽菜肉丝 炒年糕 。黄芽菜,就是大白菜,切成粗丝,和肉丝一起煸炒,加点酱油,然后把煮得半熟的 年糕片 倒进去一起炒。黄芽菜的清甜和 年糕 的软糯结合在一起,那是属于“屋里厢”(家里)的味道。
好了,说完了做菜的咸味 年糕 ,再来说说第二大流派:甜的 年糕 。
这种 年糕 ,跟前面说的完全是两码事。它主要是过年吃的,是真正的“ 年糕 ”,带着年年高升的好彩头。这种 年糕 一般是长方体或者圆形的,颜色也多,有纯白的,也有加了红糖或赤豆做的棕红色的,上面还会点缀几颗红枣。
这种 年糕 ,我们叫它 甜年糕 ,或者更直接点,就叫 过年吃的年糕 。它的吃法也完全不同。最经典的做法,就是切成厚片,裹一层蛋液,在油锅里两面煎到金黄。煎好的 年糕 ,外层蛋皮焦香,内里却热得发烫,变得无比柔软,糯叽叽的,甚至能拉出丝来。咬一口,米香、蛋香混合着淡淡的甜味,是童年里关于“年”最甜蜜的记忆之一。也有人喜欢直接蒸软了蘸白糖吃,那又是另一种纯粹的、朴实的滋味。
所以你看,同样叫 年糕 ,一个是餐桌上的主食担当,一个是节日里的甜点嘉宾,身份地位、脾气秉性,完全不一样。
最后,还有一个小小的、正在式微的流派,就是崇明糕。严格意义上,崇明糕也算 年糕 的一种,但上海人,尤其是市区人,会很明确地叫它“崇明糕”,而不是笼统地叫“ 年糕 ”。那玩意儿是个大家伙,一个蒸笼蒸出来,里面混着核桃、红枣、蜜饯,口感更松软,更像一种米制的蛋糕。那是另一个独立的故事了。
绕了这么一大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海人怎么称呼 年糕 的?
答案还是那两个字: 年糕 。
但这两个字背后,藏着我们默认的语境。你说“肚皮饿了,烧碗 年糕 吃吃”,我们脑子里出现的是 荠菜肉丝年糕汤 ;你说“嘴巴馋了,去吃 年糕 ”,我们想到的是那份酱香浓郁的 排骨年糕 ;你说“快过年了,要去买 年糕 了”,我们知道,你指的是那种可以煎着吃的 甜年糕 。
我们省略了定语,不是因为我们词汇贫乏,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们对它太熟悉了。这种熟悉,已经内化成了一种生活默契。这个其貌不扬的米制品,以不同的形态和味道,渗透在我们的一日三餐、四时八节里。它不仅仅是一种食物,它是一种场景,一种记忆,一种不需要解释的“阿拉自己人”的暗号。
所以,别再问上海人怎么叫 年糕 了。不如直接问:“今朝夜饭,是吃 汤年糕 ,还是 炒年糕 ?”
我保证,这样问,你会得到一个会心一笑的、热情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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