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 山寨王的妹妹怎么称呼他 ？
这个问题，真把我问住了。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答案太多，多到像一团乱麻，在我心里缠了很多年。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称谓问题，这背后，是我们一家人，甚至是一代人，被时代洪流裹挟着往前冲的，那种混杂着泥沙、荣耀和不安的真实写照。
在外面，在那些觥筹交错的饭局上，在他那些“兄弟们”面前，我得管他叫“X总”。这个“X”是我们家的姓。第一次这么叫他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别扭，舌头打了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那个比我大八岁，小时候会把唯一的鸡腿让给我，会用捡来的破零件给我攒一个会发光的小玩意的 哥哥 ，突然就变成了“总”。他坐在主位，派头十足，大手一挥，谈着几百万的单子。而我，坐在角落，像个局促的实习生。那一刻，我觉得他离我好远，远得像个陌生人。他身上的烟酒味，混着古龙水的味道，盖住了我记忆里他满是机油和汗水的味道。
但只要一回到家，回到那个只有我们几个人的空间，门一关，他西装一脱，往沙发上一瘫，长长地出一口气，那个“X总”就消失了。他又变回了我的 哥哥 。我会没好气地吼他：“鞋子换了！袜子别乱扔！”他会嘿嘿一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然后光着脚跑去拿零食给我。这时候，他就是“哥”，最简单，也最滚烫的一个字。这个字里，没有铜臭味，没有社会地位，只有我们俩从小到大，二十多年的血脉相连。
可事情没这么简单。
我的成长，几乎就是他“山寨”事业的编年史。我上初中时，他还在华强北的柜台里倒腾那些来路不明的电子元件，那时候我叫他“阿强”，带着点乡土气的乳名。他每天灰头土脸地回来，手上全是焊锡烫的泡，但眼睛里有光。他会兴奋地跟我说：“妹，你看，我把这个诺基亚的板给‘打’出来了！一模一样！”我那时不懂什么叫“打板”，只觉得我哥很厉害，像个魔术师。
我上高中时，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小作坊，几十个工人在流水线上组装着那些外形酷炫，功能五花八门，但牌子谁也不认识的手机。那时候，他开始被一些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叫做 山寨王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心里咯噔一下。王？听着威风，可前面那两个字，像一根刺。我的学费、生活费，我身上穿的名牌，都是这些“山寨”产品换来的。我享受着它们带来的物质优越，却又本能地对这个称号感到羞耻。那是一种深刻的 撕裂感 。在同学面前，我从不敢具体说我哥是做什么的。我只是模糊地说，做电子产品的。
我上大学，读了新闻系，接触了更多关于知识产权、品牌价值的理论。我开始理解，我哥做的那些事，在阳光下，并不那么站得住脚。我和他爆发过好几次争吵。我质问他：“哥，你能不能做点自己的东西？你这样抄，能走多远？”他总是沉默地抽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很久，他才掐灭烟头，沙哑着嗓子说：“妹，我没读过多少书。我要让你，让爸妈过上好日子。先活下来，再谈理想，行吗？”
那一刻，我所有的理论，所有自以为是的正义感，都崩塌了。我怎么能去指责那个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野蛮地，为我撑起一片天的人呢？
所以， 山寨王的妹妹怎么称呼他 ？
在心里，我有一万个称呼。
当我看到他因为一个关键零件的良品率，几天几夜不睡觉，满嘴燎泡的时候，我心里喊他“傻子”。当我看到他喝得烂醉，被“兄弟”们簇拥着回家，嘴里还在念叨着新方案的时候，我心里骂他“疯子”。当我拿着他给我的银行卡，在商场里心安理得地消费时，我又会默默地想，他是我唯一的，无所不能的“财神爷”。
但更多的时候，尤其是在夜深人静，我看到他鬓角不知何时冒出的白发，看到他不再挺拔的背影时，一种复杂的情绪会涌上来。那里面有心疼，有敬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哀。他，还有他那一代的许多人，就像是时代的拓荒者，他们用一种不那么光彩，却极具生命力的方式，在规则的边缘野蛮生长。他们抓住了机遇，也背负了骂名。他们是 时代印记 本身，深刻，且无法磨灭。
现在，他也在努力转型，开始投钱搞研发，想做自己的品牌。路很难，比直接“拿来”难一百倍。他常常和我聊到深夜，聊他的困惑，他的焦虑，他的梦想。这时候，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也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总”，他只是一个会迷茫、会害怕的中年男人，一个需要妹妹倾听和鼓励的 哥哥 。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 山寨王的妹妹怎么称呼他 ？
我会在朋友面前，略带自嘲又夹杂着一丝骄傲地说：“哦，他啊，那个传说中的 山寨王 。”我会在他功成名就的庆功宴上，举起酒杯，得体地叫他一声：“X总，恭喜。”但每天晚上，我还是会发条微信给他：“哥，早点睡，别太累了。”
你看，这个称呼，它从来就不是固定的。它随着场景、心境、我们之间关系的变化而流动。它是我对他身份认同的挣扎，是我对他情感的投射，也是我对他所处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最复杂、最真实、也最温柔的注脚。
他永远是我的 哥哥 ，那个独一无二的，被时代冠以“王”之名的，我的亲人。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