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问我,我们江西人喜欢怎么称呼人?这问题,可真不是一两句话能讲完的。它不像一本说明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玩意儿,它藏在空气里,混在辣椒的香气和瓦罐汤的氤氲里,得靠你自个儿去品。
闯进江西的地界,你第一个、也是最可能听到的,绝对是那声响亮又亲切的—— 老表 。
“ 老表 ,麻烦让一下咧!”“ 老表 ,你这个东西怎么卖哦?”“哎呀, 老表 ,你也是这里人啊!”

这声“ 老表 ”,简直就是我们江西人的社交万能钥匙,上至八十老翁,下至垂髫小儿,管你是开宝马的还是蹬三轮的,一声“ 老表 ”出口,瞬间就把人与人之间的那层冰给敲碎了。它不是亲戚,但胜似亲戚。这里头,有种不言而喻的身份认同。据说古时候是因为“江西填湖广”,大量江西人外迁,在外地碰见老乡,攀谈起来,发现往上数三代,不是姑表亲就是姨表亲,干脆,都叫“老表”得了。这传说真假不知,但那份亲热劲儿,是实打实地流传下来了。
这声“ 老表 ”里头的感情,可丰富着呢。有时候是纯粹的套近乎,带着点江湖气;有时候是真诚的问候,暖得像冬天的太阳;当然,有时候也带着点调侃,比如两个司机在路上别了车,摇下窗户,一句“喂, 老表 ,你会不会开车哦!”火药味都淡了几分,仿佛是一场家庭内部矛盾。
但在家里,在更私密的圈子里,称呼就变得具体而生动了。
你要是生在江西,是个男娃,从小听到大的,八成就是那个短促又有力的单音节词: 崽 。
我妈喊我,从来不是连名带姓,一声“ 崽 啊,恰饭了喂!”能从街头传到巷尾。这个“ 崽 ”,用普通话念出来,总觉得少了点味道。你得用我们那带着拐弯儿的方言来喊,那个音调,又宠溺,又有点“你这个小东西”的不耐烦。要是你调皮捣蛋了,那前面还得加个定语,变成“死人 崽 !”“讨债 崽 !”听着凶,其实全是爱。长大了,朋友之间,特别是铁哥们,也会互相叫“ 崽 啊”,这里面,是过命的交情。
有“ 崽 ”就有“囡”。女孩子,特别是小姑娘,很多地方就叫 囡 (nān)。这个字眼,听着就软糯。像一块刚出笼的白糖糕,香甜又惹人疼。我邻居家的小妹妹,她奶奶就天天“我的 囡 哦,我的心肝哦”地叫着,那种疼到骨子里的感觉,全在这个单音节里了。当然,更普遍的,是叫“妹子”。“那个妹子,长得好标致哦!”这是夸奖。
走出家门,踏入社会,称呼又是一套新规矩。
开店的,不管店大店小,一律尊称“老板”。哪怕他就是个在路边摊卖炒粉的,你也得客客气*气地喊声“老板,来碗粉,多加辣!”他听了舒坦,手里的锅铲都颠得更有力道。这声“老板”,不是身份的象征,而是一种互相尊重的默契。
开车或者有手艺的,统统叫“师傅”。出租车司机是“师傅”,修水管的也是“师傅”。“师傅,麻烦去火车站。”“师傅,我这里搞不定,你快来看看。”这一声“师傅”,代表着对他专业技能的认可。简单,直接,高效。
至于上了年纪的,那就更简单了。看着像长辈的,男的叫“叔叔”,女的叫“阿姨”,再老一点的,就叫“爷爷”“奶奶”。这虽然是全国通用的礼貌,但从江西人嘴里说出来,总带点我们特有的“塑料普通话”的味道,n和l不分,前后鼻音模糊,听起来就特别有地方特色,反而更显真诚。
但你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么吗?
是那些没有固定称呼的称呼。
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哎”,一个简单的抬手,就完成了交流。在菜市场,我妈跟熟悉的菜贩子买菜,啥也不说,就用下巴指指那捆青菜,对方心领神会地装袋、称重,全程可能就一个报价的数字。这种默契,超越了所有语言。
我们江西人的称呼,就是这么一套复杂又简单的系统。它不拘泥于形式,更看重那一瞬间的情感连接。它像我们爱吃的辣椒,初尝热烈直接,但回味起来,却有百般滋味。它也像我们炖的瓦罐汤,看起来朴实无华,但那份慢火细熬出来的浓厚情谊,都藏在那一声声“ 老表 ”、“ 崽 啊”里头。
所以,下次你来江西,听到有人冲你喊“ 老表 ”,别惊讶,也别觉得唐突。你就大大方方地回应一声,或者干脆报以一个微笑。那一刻,你就不是游客,而是我们自己人了。相信我,这声称呼,比任何旅游攻略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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