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踏进军营,脑子是懵的。空气里混着汗味、皮革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天南地北的口音在你耳朵边上嗡嗡作响,但很快,你就发现,这些杂音会迅速被一套全新的、不容置疑的语言体系所规训。这套体系的核心,就是称呼。
在部队,你管同事叫啥?这问题可太大了。它根本不是“同事”两个字能概括的。那是一个世界,一套规矩,一种烙印在你骨子里的身份认同。
刚进去,你是个 新兵 ,啥也不是,你对所有人的称呼只有一个基本原则:仰视。你见到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是你的“上级”。最直接、最不会犯错的,就是喊 军衔 。看到肩膀上扛着拐的,一拐是下士,两拐是中士,你得挺直腰板,中气十足地喊一声“班长好!”。要是看到个一颗星的,那是少尉,你得喊“排长好!”。两颗星的,中尉,“连长好!”或“指导员好!”。这个绝对不能错,错了,轻则一个白眼,重则一顿思想教育,让你在全班面前“长长记性”。

但你很快会发现,光喊军-衔,那太生分了,也太“菜”了。真正融入进去,称呼里的门道可就深了。
对我们这些大头兵来说,最重要的一个人,毫无疑问,是 班长 。这两个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分量比“爸妈”还重。他不仅是你的上级,更是你的师傅、你的兄长,有时候还是你的“仇人”。你叫他“班长”,这个称呼里包含了敬畏、依赖,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又爱又恨”。他会半夜把你从被窝里揪出来搞紧急集合,也会在你发高烧时给你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所以,这一声“ 班长 ”,喊得是五味杂陈,但绝对是发自肺腑。
除了班长,还有个词,叫“ 老兵 ”。这个词不是军衔,但比很多军衔都管用。一个兵,哪怕军衔跟你一样,只要他比你早来一年半载,他就是老兵。你见了他,客气点得叫声“哥”,或者直接称呼他的岗位,比如“王驾驶员”“李文书”。老兵们之间,那就随意多了,可以直接喊名字,更多的是喊外号。这外号,可就有意思了。
部队的外号,通常都带着一股子泥土味和火药味。体能好的,叫“小马达”“飞毛腿”;枪打得准的,人送外号“神枪手”“老枪”;脑子活泛、鬼点子多的,可能会被戏称为“小诸葛”。这些外号,是你在无数次训练、演习、摸爬滚打中用汗水和实力换来的勋章,是战友圈子里最高级别的认可。当大家不再客客气气地喊你全名,而是扯着嗓子喊你外号的时候,恭喜你,你才算真正“混进去了”。
再往上,对军官的称呼,规矩就更多了。正式场合,必须是“ 职务 +同志”,或者直接称“ 首长 ”。比如,“报告连长同志!”“首长好!”。“首长”这个词,用得很广,一般来说,所有比你职务高的领导,你都可以尊称一声“首长”。这声“首长”,自带一种距离感,提醒你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和位置。但在私底下,关系好的时候,年轻的军官们可能会被老兵们亲切地喊一声“排长”或者“连长”,后面不带姓,透着一股自己人的亲近。
我记得我们连队有个刚毕业的少尉排长,姓周,书生气很重,一开始大家都毕恭毕敬地喊“周排长”。后来一次演习,他为了掩护一个新兵,自己胳膊被划了老大一道口子,吭都没吭一声。从那以后,老兵们私下里都喊他“咱们小周排”,那感觉,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最有意思的,是那种平级之间的称呼。同一年入伍的兵,在一个班里,一开始大家还客客气气地叫全名。不出一个月,就变成了“老张”“小李”,再熟一点,就只剩下一个姓,甚至直接是外号了。训练累得像狗一样瘫在地上时,旁边的人给你递过来一瓶水,嘟囔一句:“嘿,喝吧。” 连名字都省了,但那份情谊,比啥都重。
我们还喜欢用家乡来称呼对方。一个班里,有山东的、河南的、四川的,于是就有了“山东”“河南”“川娃子”这样的称呼。这不仅仅是个代号,更是一种迅速拉近关系的纽带。“ 老乡 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在部队里可不是一句空话。
而所有这些称呼,最终都会汇聚成一个词——“ 兄弟 ”。这个词,平时不轻易说出口。但当你们一起扛过圆木,一起在泥地里匍匐,一起在深夜站岗、分享一支烟的时候;当你在比武中拿了名次,全班人把你举起来往天上扔的时候;当你要退伍,大家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那一声发自肺腑的“兄弟”,能把一个铁打的汉子瞬间整破防。
所以你看,部队里怎么称呼同事?它是一张无比复杂的网络,用 军衔 和 职务 搭建起绝对权威的骨架,又用 外号 、 老乡 、 兄弟 这些称呼填充了有血有肉的情感。它既是冰冷的纪律,也是炙热的感情。
退伍很多年后,我在大街上偶尔听到有人喊一声“班长!”,我的身体还是会下意识地绷直,会有一种想要立正的冲动。那些曾经的名字和称呼,早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代号了,它是一段青春,一种记忆,是刻在骨髓里的东西,一辈子也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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