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怎么说呢。就是一个活生生、还在追着动画片看、喝牛奶能洒一身的小屁孩,辈分上,却是我姥姥的亲弟弟,我亲妈的亲舅舅,也就是……我的舅爷。
第一次在家庭聚会上正式“参见”我这位小舅爷时,我感觉我脑内的CPU直接烧了。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亲戚们围坐一堂,嗑着瓜子聊着家常。我妈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指着一个正在沙发角落里专心致志抠贴画的小男孩,压低声音但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对我说:“快,去叫舅爷。”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孩子,顶天了五六岁,穿着印有奥特曼的T恤,两条鼻涕虫挂在鼻子下面,要掉不掉的。我当时就石化了,看看他,再看看我妈,脸上大写着三个字:开什么玩笑?
我妈用眼神凌迟了我一秒,又重复了一遍:“愣着干嘛,那是你太姥姥的小儿子,按辈分你得叫舅爷。”
舅爷 。
这两个字从我妈嘴里蹦出来,砸在我耳朵里,简直比惊雷还震撼。我,一个二十好几的成年人,要对着一个还没我腿高、可能连九九乘法表都背不全的娃娃,毕恭毕敬地喊一声“舅爷”?这画面太美,我简直不敢想。这已经不是尴尬了,这是一种赛博朋克般的魔幻场景,是传统宗法社会在我这个现代青年身上的一次行为艺术实践。
那一下午,我几乎是靠着间歇性失忆和战略性躲闪熬过去的。只要那孩子往我这边挪动,我的雷达就“哔哔”作响,然后我立刻端起茶杯,假装去续水,或者掏出手机,假装在处理价值几百万的紧急项目。
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家族的纽带,有时候比钢筋混凝土还结实。问题始终摆在那里: 舅爷比我小,我到底该怎么称H乎他?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称谓问题,它背后是伦理、情感和社交习惯的一场大混战。
我曾经试图跟我妈探讨这个称呼的合理性。“妈,你看他才那么点儿大,我叫他‘爷’,他听着不别扭吗?我叫着也别扭啊!要不,我直接叫他小名乐乐?”
我妈当时就给了我一个“你是不是想挨揍”的眼神,开始对我进行传统文化再教育。“什么乐乐!没大没小的!辈分就是辈分,这是规矩!你叫他一声舅爷,是尊敬太姥姥,是维持咱们家的礼数。跟他多大没关系!”
得,这条路堵死了。在老一辈眼里, 辈分大于天 。这个“爷”字,代表的不是年龄,而是一种秩序,一种不容挑战的家族层级。你喊的不是这个流着鼻涕的小孩,而是他身上所承载的那个“符号”。
可我这心里就是过不去那个坎儿啊。
你想想那个场景。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人。我恭恭敬敬地走到他面前,递上一个大红包,然后深情款款地来一句:“舅爷,过年好!这是我孝敬您的!”而他呢,可能正因为没抢到最后一个鸡腿在地上打滚哭闹。这……这简直是人间喜剧。我怕我喊出口的那一瞬间,自己会先笑场,或者哭出来。
后来,我开始在网上搜索,发现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原来全国各地,散落着无数个跟我一样,拥有一个“小长辈”的“大晚辈”。大家的痛苦是相通的,提供的解决方案也是五花八门。
有人说,硬着头皮叫。就当是玩一场角色扮演游戏,你扮演一个孝顺的晚辈,他扮演一个懵懂的长辈。喊习惯了,就好了。这种方法,我称之为“硬核派”,主打一个心理素质过硬,脸皮够厚。
也有人说,可以变通一下。比如,在称呼后面加上他的小名,显得亲切点,比如“ 乐乐舅爷 ”。这听起来似乎柔和了一点,但总觉得有点像什么动画片里的角色名,更搞笑了。
还有一种更“鸡贼”的办法,就是模糊化处理。见面就笑,递东西,陪他玩,但就是不开口称呼。用行动上的示好,来代替语言上的尴尬。只要我不说话,尴尬就追不上我。这一招,我之前用过,但治标不治本,总有需要正面交流的时候。
真正让我开始重新思考这件事的,是有一次。
那天家里又聚会,小舅爷因为玩具被别的孩子抢了,坐在地上嗷嗷大哭。大人们都在一边劝,一边笑,说他小孩子脾气。我看着他哭得抽抽噎噎,满脸通红的样子,突然觉得,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么是“辈分”,什么是“舅爷”,他甚至可能都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比他高好几个头的大哥哥(也就是我),看他的眼神总是那么复杂、躲闪。在他眼里,我可能就是一个……不会陪他玩奥特曼的无聊大人。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个疙瘩,好像松动了一点。
我们这些成年人,纠结于一个称呼,纠结于那点面子和别扭,但对于这个称呼的另一端——那个孩子来说,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毕恭毕敬的“外甥孙”,而是一个能陪他搭积木、给他讲故事、在他哭的时候能递给他一张纸巾的大朋友。
尊重,从来都不只体现在一个称呼上。
如果我每次见他都板着脸,心里充满抗拒,即便我字正腔圆地喊他一声“舅爷”,那又有什么温度可言呢?相反,如果我真心实意地对他好,关心他,陪他玩,那么,无论我最终选择哪种称呼,这份情谊都是真实的。
想通了这一点,我感觉轻松多了。
现在,我的处理方式是“看人下菜碟”。
在有太姥姥、姥姥等一众老老前辈在场的正式场合,为了维护家庭的“和谐”与“稳定”,我会清清嗓子,以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感,清晰地喊出一声“ 舅爷 ”。每当这时,我都能收获长辈们赞许的目光,仿佛我完成了一项光宗耀祖的壮举。而小舅爷本人,通常会愣一下,然后继续该干嘛干嘛,毫无波澜。
但在只有我们年轻人或者我们俩单独相处的时候,我会直接叫他“ 乐乐 ”。我会蹲下来,问他:“乐乐,这个变形金刚要怎么变啊?教教我呗?”他会立刻兴奋起来,拉着我,叽里呱啦地给我讲解他的玩具世界。
在那样的时刻,没有辈分,没有规矩,只有两个大小不一的男孩之间最纯粹的快乐。
我想,这可能就是最好的答案。 在礼数和人情之间,找到一个动态的平衡。 既不让长辈们觉得我们“离经叛道”,也不让自己憋屈得像个异形。
说到底,“舅爷比我小该怎么称呼他”这个问题,折射出的是我们这一代人,在飞速变化的社会里,如何与传统相处的一种缩影。我们不可能完全抛弃传统,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家族观念,依然影响着我们。但我们同样无法忽视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无法假装那些别扭和不适不存在。
所以,我们学着变通,学着和解。
就像我现在,看到我的小舅爷,心里不再是排斥和尴尬,反而会觉得有点奇妙的可爱。他是我们家族里一个独特的存在,一个行走的、会哭会笑的“辈分bug”。
而我,就是那个一边给他擦鼻涕,一边得思考今天是不是该“孝敬”他一根棒棒糖的、有点分裂的、但最终选择拥抱这份奇妙现实的——外甥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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