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逮着一个长沙伢子,很认真地问他:“诶,你们长沙怎么称呼爷爷奶奶的?”他多半会先愣一下,然后可能有点哭笑不得地看着你,仿佛你在问一个“饭为什么要用嘴吃”的问题。
但你如果追问下去,答案绝对不是简单的“爷爷”和“奶奶”四个字。那太普通话了,太没有“长沙味”了。
在我们这,这两个称呼里,藏着的是整个湘江水泡出来的市井烟火气,还有那种黏糊糊、热腾腾的亲情。

先说我爹那边的,也就是我亲爷爷。在长沙城里,尤其是老一辈或者说家庭习惯比较“老派”的,喊的绝对是 嗲嗲(diā diā) 。对,你没看错,就是这个嗲。第一次听到的外地朋友,总觉得这词儿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叫“嗲嗲”呢?但你只要听长沙人用那种特有的,有点拖长、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喊出来——“嗲嗲!”,你就明白了。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忸怩,全是尊敬和亲近。
我记忆里的 嗲嗲 ,就是夏天傍晚,搬个竹铺子坐在巷子口,呷着浓茶,手里那把蒲扇摇得不紧不慢。他话不多,但你只要凑过去,他总能从裤兜里摸出几颗酸枣,或者一毛两毛的零钱塞给你去买冰棒。你喊他一声 嗲嗲 ,他“嗯”一声,眼睛眯起来,脸上的皱纹就都笑了。这个称呼,就像那把蒲扇的风,不猛烈,但是夏天里最实在的清凉。
而与 嗲嗲 配套的,那个家里真正的“定海神针”,我奶奶,我们喊 娭毑(āi jiě) 。
这两个字,在我看来,简直就是长沙方言的精髓,是活化石。 娭毑 ——这个“娭”字,你用普通话念,别扭得很,根本发不出那个味道。它必须用长沙话那种从喉咙深处带出来、短促又有力的音去发,āi!后面的“毑”字,轻盈地跟上,带着一点点亲昵的后缀感。
喊一声 娭毑 ,一个什么样的形象会立刻跳出来?一个可能身材已经有点发福,头发烫着小卷,说话嗓门巨大,做事风风火火的湖南老太太。她会在麻将桌上“运筹帷幄”,也会在菜市场里为了一毛钱跟菜贩子“大战三百回合”。但只要你回家,她绝对会第一时间端出热饭热菜,一边骂你“饿死鬼投胎”,一边把最大的那块排骨夹到你碗里。
娭毑 的爱,是“霸得蛮”的温柔。她会数落你一百个不好,但在外面,谁都不能说你一句坏话。这个称呼,就是这么有分量,它包含了唠叨、庇护、美食和永远的港湾。所以, 嗲嗲 和 娭毑 ,这才是长沙城里最原汁原味的、对爷爷奶奶的称呼。它不仅仅是个代号,它是一种身份认同,是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基因。
当然,说完我爹这边,就得说说我娘那边了。
我外公,这个称呼就相对“统一”了,大部分都喊 外公(ngài gōng) 。长沙话的“外”字发音很有意思,鼻音很重,有点像“爱”的音前面加了个“ng”的起手式。所以喊出来是“ngài gōng”,一听就很“塑料普通话”,但这就是我们的调调。外公给人的感觉,似乎总是比嗲嗲要多一点距离感,也可能是我自己的错觉,但这个称呼本身,就带着一层“外”的关系。
最有意思的,是我外婆。
这就出现了分水岭。有些家庭,会跟着普通话喊 外婆(ngài pó) 。但这在长沙,绝对不是主流。更普遍、更地道的喊法是—— 婆婆(pó po) 。
是的,你又没看错。就是普通话里“丈夫的妈妈”那个“婆婆”。
我第一次带北方的同学回家,他听到我对着我外婆张口就喊“婆婆!”,整个人都石化了。他悄悄拉着我问:“你……你这么早就结婚了?这是你岳母?”我当时笑得差点岔气。
这个“美丽的误会”在长沙太常见了。我们这里的 婆婆 ,特指的就是“外婆”、“姥姥”。为什么会这样,语言学家可能会给你一大堆解释,但对于我们这些从小就这么喊的人来说,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婆婆 的爱,似乎又和 娭毑 不太一样。 娭毑 的爱是热油猛火,那 婆婆 的爱可能就是文火慢炖。她会更温和一些,更纵容一些。毕竟,你是她最宝贝的女儿生的伢。
所以,一个经典的长沙家庭称谓组合就是: 嗲嗲 、 娭毑 ,配上 外公 、 婆婆 。这四个称呼一摆出来,浓浓的长沙市井气就扑面而来了。
你以为这就完了?不不不。
长沙这么大,除了市区,还有望城、浏阳、宁乡这些地方。你往乡下走走,那称呼就更加五花八门了。有些地方喊爷爷会喊“公公”,喊奶奶会喊“伢伢”(这个“伢”有时也指姑姑,看具体语境),甚至还有更古朴、更难用文字转译的叫法。每一种叫法背后,都是一个家族、一个村落的迁徙和传承史。
而且,还有一个现象,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种悲哀。现在很多年轻的父母,自己是喊着“嗲嗲”“娭毑”长大的,但教自己的孩子,却开始教他们喊“爷爷”“奶奶”了。可能是觉得普通话更“标准”,更“洋气”。每当我在小区里,听到一个奶声奶气的长沙小伢,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喊着“yé ye、nǎi nai”,我心里总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那些独特的方言称呼,像 嗲嗲 和 娭毑 ,它们是有温度、有画面、有记忆的。它们是连接我们和过往的脐带。当这些词汇慢慢被“标准化”替代,我们失去的,真的不仅仅是一个发音,而是一种独特的、只属于这片土地的情感表达方式。
所以,如果你再来长沙,听到有人在街头巷尾,用一种你听不太懂但感觉特别有劲的调子喊着“嗲嗲”或者“娭毑”,请不要奇怪。那一声呼喊里,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称谓,那是一个孩子对长辈最深沉的依赖,是一段绵长的岁月,是辣椒炒肉的香气,是整个夏天橘子洲头的风。那是我们长沙人,最滚烫、最柔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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