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得我消化不良,真的。
不是菜不好吃,我爸亲自下的厨,糖醋里脊的火候恰到好处,酸甜汁挂得晶莹剔透。也不是气氛不好,我爸和他,那个……嗯,他,聊得挺开心的,从巴赫的赋格聊到最近新上映的科幻大片,我爸那张平时不苟言笑的脸上,褶子里都漾着光。
问题出在我身上。

我,全程,像个负责鼓掌和扒饭的机器人。每当他把剥好的虾放进我爸碗里,或是给我爸夹一筷子我够不着的青菜时,我脑子里就有一万个弹幕飞过,五颜六色,全是问号,最终汇成一个硕大无比、加粗描边的核心问题—— 爸爸的小男朋友怎么称呼 ?
他,就坐在我对面。我爸的朋友。哦不,男朋友。一个……年轻的男朋友。目测也就比我大个五六岁吧,穿着干净的白T恤,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小王子书里的狐狸。挺好的一个人,真的,看我爸的眼神,是那种藏不住的,亮晶晶的东西。
可我就是叫不出口。
嘴巴像被502胶水黏住了。每次想开口,舌头就打结。这个称呼问题,简直是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一顿本该温馨的“家庭”晚餐,变成了我的个人 尴尬 受难记。
我试着在脑内预演过无数遍。
第一个选项: 叔叔 。
这似乎是传统意义上的“标准答案”。他是长辈的伴侣,叫声叔叔,显得 尊重 。可……我一想到要对着那张比某些大学同学还显嫩的脸,喊出“叔叔”两个字,就感觉浑身起鸡皮疙瘩。太违和了!这声“叔叔”,喊出来不像是尊重,倒像是讽刺。仿佛在说:“嘿,哥们儿,你瞅瞅你,跟我爸在一起,辈分瞬间长上去了哈!”我都能想象到他听到后,那弯弯的眼睛里瞬间闪过的错愕。不行,不行,这个选项直接pass,太“社死”了。
第二个选项: 直呼其名 。
这听起来很酷,很现代,很符合我们这代人的风格。直接叫他“陈默”或者“默哥”?听起来亲切又不失边界感。但……新的问题又来了。我爸还在旁边坐着呢!在中国式家庭的语境里,对长辈的伴侣直呼其名,多少还是有点……没大没小?会不会让我爸觉得我不够尊重他选的人?会不会让陈默觉得,我这个“女儿”,打心眼里没把他当自己人?这其中的分寸感,太难拿捏了。我怕我一开口,空气会瞬间凝固成一块冰坨子。
我甚至还冒出过一些更离谱的想法。
比如,跟着我爸叫?我爸私下叫他“默默”,我……天哪,我疯了吗?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或者,干脆就“喂”、“欸”?那也太不礼貌了。
所以,整顿饭的时间,我就在“叔叔”、“陈默”、“喂”这几个选项之间反复横跳,大脑CPU都快烧干了,结果就是,我一次都没主动跟他说过话。他给我夹菜,我就点头微笑;他问我工作累不累,我就言简意赅地回答“还行”,像个没感情的AI。
其实,我对我爸的选择没有任何意见。真的。
我知道他一个人过了很多年。我妈走后,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我身上。现在我长大了,独立了,他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去找寻自己的幸福,我打心眼里为他高兴。当我爸第一次,有点忐忑地跟我“坦白”时,我记得我当时特意装出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说:“爸,多大点事儿,你开心就好。下次带回来我瞧瞧?”
说得那叫一个潇洒。
可真到了“瞧瞧”的这一刻,我才发现,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一条东非大裂谷。我接受这件事,和我能自如地处理这件事,完全是两码事。
那个看似简单的称呼,背后牵扯的,是身份的再定义,是家庭结构的微妙重组,是我对我爸的新生活的……一种笨拙的接纳仪式。
饭后,我爸去厨房切水果了,留下我和陈默在客厅。完了,我心想,终极考验来了。
他倒先开了口,声音很温和:“听你爸说,你喜欢看东野圭吾?”
我点点头,像小鸡啄米。
“我书架上正好有几本他比较冷门的,下次带给你?”
“……好。” 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我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每一下都敲在我的神经上。
就在我准备随便找个借口溜回房间的时候,他忽然笑了,还是那种狐狸式的笑,眼睛弯弯的,他说:“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愣住了。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第一次见你爸的朋友们时,也超紧张。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后来你爸告诉我,别想那么多,就当认识一个新朋友。”
一个新朋友。
这五个字,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我脑子里的迷雾。
是啊,我为什么要想那么多?为什么非要给他贴上一个“爸爸的男朋友”的标签,然后用这个标签去框定他,去寻找一个所谓的“正确”称呼?
他首先是“陈默”,一个独立的,活生生的人。然后,他才是我爸喜欢的人。我只要把他当成一个……嗯,我爸爸认识的、比我大几岁的新朋友,不就行了吗?朋友之间,怎么称呼?当然是叫名字最自然啊!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盔甲都卸下来了。
我爸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看到我们俩,又习惯性地露出了那种既期待又有点担心的复杂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了我这二十多年来最大的勇气,主动开了口,对着那个笑眼弯弯的男生说:
“ 陈默 ,你喜欢吃橙子还是火龙果?我爸切橙子的技术,绝了。”
他明显也愣了一下,随即,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开来。
“我喜欢火龙果,”他说,“不过我也想见识一下,叔叔的‘绝技’。”
我爸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笑了。那是一种我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如释重负的,真正开心的笑。
所以,关于 爸爸的小男朋友怎么称呼 ?
现在对我来说,答案已经不重要了。或许在某个阳光正好的下午,我会自然而然地喊他一声“默哥”;或许在很多年后,当他和我爸的头发都白了,我会找到一个更亲昵、更独特的称呼。
但至少在现在,就从“陈默”开始吧。
因为任何一个称呼,都不如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来得更真切。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字,那是我在说: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欢迎你,来到我们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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