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 抬棺师傅以前怎么称呼的 ,这问题一冒出来,我脑子里就不是蹦出几个干巴巴的名词。
那是一幅画。
一幅黑白、肃穆,甚至有点掉帧的老电影一样的画。

天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村口那条土路上,远远传来唢呐的声音。那声音,撕心裂肺的,能把人的魂儿都给勾走。然后,你就能看见一队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对襟衣,脚步沉稳得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一步,一步,挪过来。他们肩上,是那口沉重的、刷着黑漆的棺木。
小时候,我奶奶总会捂住我的眼睛,嘴里念叨着:“别看,小孩子看了会长针眼。”可我总会从她的指缝里偷偷瞧。我不好奇里面躺着的是谁,我好奇的是那些抬着它的人。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悲伤,也不喜悦,就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极致的专注和庄严。仿佛他们肩上扛着的,不是一口棺材,而是一个人一辈子的重量,是阴阳两界的边界线。
那时候,没人直呼他们“抬棺材的”。太直接,太不敬。
在我的老家,我们管他们叫“ 八仙 ”。
对,就是那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 八仙 。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我觉得奇怪极了。神仙怎么会来干这个活儿?后来听村里的老人们说,这叫法里头,全是讲究。你想啊,人死了,要去的地方,可不就是“仙界”么。请来 八仙 ,抬着你,护送你,这得多大的排场,多大的体面?这是对逝者最后的尊重,也是生者最大的心愿。
而且,这 八仙 可不是随便叫的。一副棺材,标准是八个人抬,不多不少,正好对应八位仙人。他们走起路来,有一种独特的步伐,叫“八仙步”还是“踩花步”来着,记不清了,总之,能让棺木在行进中稳如泰山,据说棺材顶上放一碗水都不会洒出来。那份稳当,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他们熟得很,交给他们,准没错。他们不是在工作,他们是在“渡人”。这个“渡”字,一下子就把整个事情的格局给拉高了。
当然, 八仙 这个叫法,带着点神话色彩和江湖气。更普遍,或者说更“职业化”一点的称呼,是“ 杠夫 ”。
这个“杠”字,就特别形象。棺材下面穿着的粗大木棍,就是“杠”。靠这根杠子吃饭的人,自然就是 杠夫 。这个称呼,少了些仙气,多了份人间烟火的实在。它告诉你,这是一门力气活,也是一门技术活。我见过那些 杠夫 的肩膀,常年被杠子压着,都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颜色深得发亮。他们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拿起杠子的时候,却异常地灵活和有力。
杠夫 这个群体,以前在很多地方都是半封闭的行当,有自己的规矩,甚至有自己的“行话”。什么“起!”“落!”“转!”“过坎!”……口号短促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他们之间有种近乎本能的默契。什么时候该换肩,什么时候该侧身,一个眼神,一个轻微的身体倾斜,对方就心领神会。这活儿,光有蛮力可不行,没那份默契,是要出大事的。所以,“ 杠夫 ”这个称呼,背后藏着的是专业、是团队、是规矩。
再往文雅里说,还有个称呼,叫“ 执绋 ”。
这个词,你现在听起来可能觉得陌生,甚至有点拗口。但在古代,尤其是在士大夫阶层,这是个非常正式且尊敬的说法。《礼记》里就有记载,“执绋”的“绋”,指的是牵引棺材用的大绳子。亲朋好友们,拉着绳子,送逝者最后一程,这是一种哀悼的礼仪。后来,就引申为专门从事这个职业的人。
能用上“ 执绋 ”这个词的,通常是大户人家的葬礼。这个称呼里,没有了 八仙 的神秘,也没有了 杠夫 的草根,它透着一股书卷气和仪式感。仿佛送葬这件事,也被纳入了“礼”的范畴,变得井然有序,每一个环节都透着章法。叫一声“ 执绋 师傅”,比叫“杠夫”,听上去要文绉绉得多,也更能体现主家的身份和对丧仪的重视。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更口语化,更朴素的叫法。比如,就直接叫“ 大力士 ”。
这个称呼简单粗暴,却也道出了这门营生的核心——力量。一口实木棺材,加上人的重量,没有几百斤下不来。尤其是在那些山路崎岖的地方,要把棺木稳稳当当地抬上山,没有一身好力气,那是天方夜谭。所以,在乡亲们眼里,能干这活的,都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壮汉。一声“ 大力士 ”,充满了最原始的敬佩。那是一种对纯粹力量的赞叹。
你看, 抬棺师傅以前怎么称呼的 ?从神话里的 八仙 ,到职业化的 杠夫 ,再到文雅的 执绋 ,最后到朴素的 大力士 。每一个称呼背后,都代表着一种社会视角,一种文化态度。
这些称呼,现在已经很少听到了。
如今,一切都变得现代化、流程化了。殡仪馆里,灵车替代了长长的送葬队伍,升降机和传送带替代了 杠夫 们的肩膀。这当然是社会的进步,更高效,也更省力。
但我总觉得,好像也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沉甸甸的仪式感,少了那种人与人之间,用最原始的力气和汗水,去完成最后告别的连接。也少了那些充满敬畏、充满想象、甚至充满人情味的称呼。
现在,我们或许会称他们为“殡葬服务人员”,一个标准的、中性的、毫无感情色彩的职业名词。它很准确,但也很冰冷。再也没有人会把他们想象成下凡渡人的神仙,也再也体会不到“ 执绋 ”二字背后那份古老的、关乎“礼”的庄重了。
那些曾经的称呼,就像那些远去的唢呐声一样,消散在了时代的风里。但它们存在过,就证明我们曾经用一种更复杂,也更敬畏的心情,去面对死亡这件事。而那些抬着棺木,走在乡间土路上,沉默而坚定的“ 八仙 ”们,也永远定格在了我的记忆深处。他们是凡人,但在那一刻,他们确确实实,就是护送灵魂的摆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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