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最近是真把我给难住了。就为这么个称呼，我这两天吃饭都不香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比当年琢磨我师父教我的那套活儿还费劲。
事情是这样的。周末我打算带我家那四岁半的“混世魔王”去师父家。师父师娘年纪大了，就喜欢小孩儿热闹。可临出门，我媳妇突然问了一句：“哎，你教儿子管师娘叫什么没有？”
我，愣住了。
真的，我卡壳了。这个问题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bug，突然在系统即将运行时跳了出来，红灯爆闪。
我一个大男人，在外面也算是个小有成就的手艺人，徒子徒孙虽然没有，但师弟师妹还是有几个的。按理说，这点江湖规矩、人情世故，我门儿清。可偏偏落到自己儿子身上，我发现自己那套“规矩”好像不灵了。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个选项。
第一个，最“正统”的，叫 师母 。这两个字，一听就透着一股子尊敬、正式。我当年刚拜师那会儿，每次见到师娘，都是毕恭毕敬地喊一声“师母好”。声音洪亮，腰板挺直。可你让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看见蝴蝶都能追二里地的小屁孩，用那么郑重的口气喊 师母 ？那画面，怎么想怎么别扭。感觉像是小孩子穿了大人的西装，不是那么回事儿。太生分了，真的。
第二个，叫 师奶 。这个称呼，听起来就亲切一点，没那么严肃。很多地方都这么叫。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词带着点港剧的味道，有点江湖气。而且，我师娘是个特别温婉的江南老太太，一口吴侬软语，你让她孙子辈的孩子管她叫“师奶”，总觉得有点……违和。好像把一个大家闺秀，硬生生安了个“压寨夫人”的名头。不行，不行。
第三个，叫 阿姨 。这绝对是我脑门儿一热想出来的馊主意，提出来的一瞬间就被我自己给毙了。开什么玩笑！阿姨？那是我师娘！是我心里跟亲妈分量差不多的长辈。我师父，那是我这辈子除了我爹之外最敬重的人，没他当年手把手地带，我今天指不定在哪儿搬砖呢。师娘在我心里，那分量，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阿姨”能承载的。这要是让我儿子叫她阿姨，感觉是对我整个青春、对我这份师徒情谊的背叛。
那就剩下最后一个选项了：叫 奶奶 。
这个称呼，亲。真亲。我儿子管我妈叫奶奶，管他外婆叫外婆，都是最亲近的人。师娘对我，也确实像对自家孩子一样。我记得刚学徒那会儿，穷，冬天舍不得买厚衣服，一件薄棉袄过冬。有天晚上在师父的工作室里赶活儿，冻得我直哆嗦。师娘半夜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进来，看我那样子，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就托人给我捎来一件她自己儿子穿小了的羽绒服。那衣服，我穿了好几年。
还有一次，我跟师父闹别扭，觉得他太严苛，偷偷跑出去喝闷酒。是师娘一个个电话打给我那些朋友，最后在一家小酒馆里找到我。她没骂我，就坐在我对面，给我讲师父年轻时候的犟脾气，讲他为了一个细节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的故事。
你说，这样的长辈，让我儿子管她叫一声 奶奶 ，过分吗？
一点都不过分。
可……问题又来了。直接叫奶奶，会不会乱了辈分？显得我不懂规矩？师父师徒，这是我们这行的根。这份关系，有传承，有敬畏，不是简单的亲戚关系能替代的。我儿子叫她奶奶，那以后我师弟师妹的孩子见了她，是跟着叫奶奶，还是叫师奶？这不就乱套了吗？
我越想头越大。
我甚至开始在网上搜，在各种论坛里潜水，看别人家是怎么处理这种“世纪难题”的。结果发现，跟我有同样困惑的人，还真不少。
有人说，就叫 师母 ，规矩不能破，孩子从小就得学。
有人说，叫 师奶奶 ，前面加个“师”字，既体现了师徒关系，又不失亲切。
还有人说，别纠结了，让孩子自己选，童言无忌，叫什么长辈都爱听。
看到“ 师奶奶 ”这个词，我眼睛一亮。嘿，这倒是个好办法！既点明了“师”这层关系，又用了“奶奶”这个最亲昵的称呼，简直是两全其美。
我当下就决定，就它了！
结果，等我兴冲冲地去教我儿子的时候，现实又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蹲下来，对着那个正在玩奥特曼卡片的臭小子，用自认为最温柔、最循循善诱的语气说：“儿子，待会儿咱们去师公家，见到师公的老婆，你要叫‘师奶奶’，记住了吗？来，跟爸爸念，shī…nǎi…nai…”
我儿子抬起头，一脸迷茫地看着我：“什么是师奶奶？是奥特曼的奶奶吗？”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亲生的，不能打。
“不是奥特曼的奶奶，是爸爸的师父的奶奶……不对，是爸爸的师父的老婆……”我发现自己被他绕进去了，舌头都打了结。
最后，我放弃了复杂的解释，直接说：“你就把她当成一个特别特别亲的奶奶，但是在‘奶奶’前面，要加一个‘师’字，明白了吗？”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一路上，我心里都七上八下的，生怕这小子到了地方给我掉链子。
终于到了师父家。门一开，师娘那张熟悉的、慈祥的笑脸就出现了。她看到我儿子，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赶紧把我们迎进去，又是拿水果又是拿点心。
我儿子呢，估计是被满屋子的好吃的吸引了，抓着个苹果就啃，完全忘了我的嘱托。
我急了，在我儿子背后悄悄捅了一下，给他使眼色。
他啃着苹果，满嘴塞得鼓鼓囊囊，抬起头看着师娘。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他开口。我感觉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只见他眨巴眨巴大眼睛，想了半天，然后用他那含混不清的童音，响亮地喊了一声：
“ 好吃的奶奶！ ”
瞬间，整个屋子都静了。
一秒，两秒。
然后，师父第一个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师娘也是一愣，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把搂过我儿子，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哎哟，我的乖孙孙，就叫‘好吃的奶奶’，这个称呼奶奶喜欢！”
我站在原地，脸红得像个猴屁股，又尴尬又想笑。
那一刻，我之前所有的纠结、所有的条条框框，瞬间都烟消云散了。
是啊，我在这儿掰扯了半天 师母 、 师奶 、 奶奶 ，哪个合规矩，哪个有分寸。可我忘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最直接的感受才是最真实的表达。在孩子纯净的世界里，师娘不是一个需要用特定称谓去定义的长辈，她就是那个会给他好多好多好吃的、对他笑得特别温柔的——“好吃的奶奶”。
这可能，才是最正确、最温暖的答案吧。称呼是什么，或许真的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那份发自内心的亲近和喜爱。
我想，以后，就让他这么叫吧。这个独一无二的称呼，比任何“标准答案”都好上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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