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有个老外瞪大蓝眼睛对我说:“Wow, your English is amazing!” 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洒在我脸上,暖洋洋的。那一刻,虚荣心,是的,就是虚荣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感觉过去啃掉的那些厚厚的词典、熬夜刷过的美剧,瞬间都值了。
那是关于 人们是怎么称呼我的英语 这个漫长故事的开篇。一个甜蜜的,充满了鼓励和善意的开篇。
在那个阶段,我收到的评价几乎都是清一色的“good”、“fluent”、“amazing”。这些词汇,像一个个小小的勋章,被我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尤其是在国内的语言环境里,能跟外国人对上几句话,不打磕巴,似乎就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朋友们会羡慕地说:“你英语真 流利 啊!” 长辈们会欣慰地拍拍我的肩:“这孩子,外语学得好。”

那感觉,挺奇妙的。你好像掌握了一门“特异功能”,一把能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
但很快,我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当你的英语能力跨过那个“能交流”的门槛,进入一个更深的层次时,那些曾经让你沾沾自喜的赞美,开始变味了。
“Your English is so good… for a Chinese.”
这句话,通常以一种极其真诚的口吻说出,后面有时还会跟上一句“It’s really impressive!”。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愣了半天。那个小小的后缀 “for a Chinese”,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它无声地提醒你:你,终究是个外人。你的“好”,是建立在一个“非母语者”的参照系里的。那种夸奖,像一颗糖,甜了一下,但回味起来,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仿佛你被划归到了一个“英语说得还不错的非母语者”的特殊观察区,他们欣赏你的表演,但那道透明的墙,一直都在。
于是, 人们是怎么称呼我的英语 ,进入了第二个阶段:对 口音 (Accent)的审判。
这简直是一场噩梦的开始。
当人们不再满足于评价你是否 流利 ,他们就开始对你的发音进行像素级的分析。
“你这口音,有点英式?”“不不,我觉得他有些词的美式发音还挺 标准 的。”“你是不是在澳洲待过?那个 ‘today’ 的发音有点像…”
我一度陷入了对 口音 的偏执追逐中。我疯狂地模仿《老友记》里的 Chandler,试图让自己的每个尾音都带着那种玩世不恭的腔调;也曾沉迷于 BBC 的纪录片,学着播音员那种端庄典雅的伦敦音。我对着镜子练习,录下自己的声音反复听,抠每一个元音的饱满度,每一个辅音的清浊。
结果呢?结果就是我成了个四不像。一个说话时脑子里同时有好几个小人在打架的语言精神分裂者。
而最致命的打击,往往来自同胞。
在国外,母语者们大多宽容,他们能听懂你的意思就万事大吉,很少有人会当面纠正你的 口音 。但在一些国人圈子里,你的英语 口音 ,却成了一种社交货币,甚至是一条鄙视链。
一口纯正的伦敦腔,似乎就代表着精英和品味;一口地道的美西腔,则显得随性又时髦。而如果你,不幸地,带有一点点无法磨灭的母语痕迹——哪怕只有一个词的发音不够 地道 ——就可能被贴上“土”、“不洋气”的标签。
我见过有人因为别人说他的英语有 “ Chinglish ” 味儿而涨得满脸通红,也听过有人在背后悄声议论:“他那个英语啊,听着真别扭,一股大碴子味儿。”
Chinglish ,这个词,简直就是悬在中国英语学习者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像一个语言的幽灵,时刻提醒你,你身体里流淌的中文血液,会在不经意间渗透到你的第二语言里。我们努力地想要摆脱它,却又发现它早已融入了我们的思维方式。用中文的逻辑去套英文的壳,那种生硬感,自己听着都难受。
后来啊,我工作了。需要用英语进行大量的、高强度的沟通。开会、谈判、做报告。在那些场合,我发现, 人们是怎么称呼我的英语 ,又变了。
没人再关心你的 口音 是来自纽约还是伦敦了。他们只关心:
你的逻辑清不清晰?你的观点能不能说服人?你能不能在三分钟内,把一个复杂的问题讲明白?你能不能听懂对方笑话里的潜台词和讽刺?
这时候,一个词变得比“ 口… ”重要一万倍——“Clarity”(清晰度)。还有一个词,叫 “Effectiveness”(有效性)。
我曾经的一个老板,印度人,他的英语带着浓重到几乎化不开的咖喱味,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成为整个部门最受敬畏的人。因为他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逻辑严密,充满力量。他的英语,是纯粹的工具,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精准地剖析问题,直达核心。
那一刻,我好像有点释然了。
我开始重新审视 人们是怎么称呼我的英语 这件事。从最初的“ 流利 ”,到后来的“带 口音 ”,再到被诟病的“ Chinglish ”,以及那个遥不可及的“ 地道 ”。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个玄学。
什么叫 地道 ?是满口俚语脏话吗?还是能对最新的流行文化梗信手拈来?可一个在纽约皇后区长大的黑人,和一个在德州农场生活的白人,他们的“ 地道 ”英语,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我们拼命追求的那个“ 标准 ”,到底又是谁的 标准 ?
说真的,我现在已经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称呼我的英语了。
它就是我的英语。
它带着我成长环境的印记,带着我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的影子。它可能不够完美,某些发音可能永远无法做到和母语者一模一样。那又怎样?它是我思想的延伸,是我与这个世界沟通的桥梁。它承载着我的观点,我的情感,我的幽默,甚至我的笨拙。
当一个法国人说着带性感法语 口音 的英语时,我们觉得是魅力;当一个意大利人手舞足蹈地说英语时,我们觉得是风情。为什么我们自己,就要对那一点点无法抹去的母语痕迹,感到如此自卑和焦虑呢?
我的英语,它不属于伦敦,也不属于纽约。它就属于我。它是我个人历史的一部分,独一无二。如果非要给它一个称呼,我希望是:有力量的、真诚的、属于我自己的英语。
至于别人怎么说,随他们去吧。语言的最终目的,终究是沟通,是连接,而不是为了获得一张写着“ 地道 ”的完美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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