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妈——”字,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这头的我,精准地连接到那头的她,无论她在厨房、阳台,还是隔壁的房间。这声呼唤里,通常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无非是“我的红领巾呢?”“我饿了!”“电视遥控器找不到了!”,但它就是有种魔力,仿佛只要这声发出去,世界就能重新变得井然有序。
你还记得吗?你 十岁以前怎么称呼父母 ?
这个问题,好像简单得不值一提,但你细细咂摸一下,那里面可藏着太多东西了。那不是一个简单的代号,那是我们最早学会的咒语,是整个童年世界的基石。

最初,那肯定不是清晰的“爸爸”“妈妈”。是在我们还分不清世界,只会用哭声表达一切的时候,喉咙里滚出的、含混不清的“baba”“mama”。这几乎是全人类婴儿的通用语,语言学家说这是最容易发的辅音和元音的组合。可我觉得,这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对温暖源头的辨认。那个“ma”的音节,就是指向食物、拥抱和绝对安全的坐标。那时候的称呼,不是称呼,是生存本身。
然后,我们长大了点,牙牙学语,舌头也利索了。 爸爸妈妈 ,这两个词,说得又糯又脆,带着奶味儿。这是最标准、最通用的版本,写在所有小人书的第一页,印在所有幼儿园老师的笑脸上。叫一声“妈妈”,她就会变戏法一样从包里掏出你爱吃的饼干;喊一声“爸爸”,他的肩膀就成了你专属的瞭望塔。这四个字,在十岁前的世界里,简直就是阿拉丁神灯,是开启一切可能性的钥匙。那时候的我们,大概是最大方、最不吝啬于表达爱意的阶段,会像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一声接一声地喊,甜得发腻,乐此不疲。
但,并非所有人的童年,都回响着这标准化的四个字。
我有个发小,他们家在北方,他从小就管他爸叫“ 爹 ”。一个字,短促有力,带着点土气,却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感。他一喊“ 爹 !”,我脑子里浮现的,就是一个沉默寡言、肩膀宽阔,能徒手修好家里一切东西的男人。而他喊他妈,有时候是“妈”,有时候是带点撒娇意味的“ 娘 ”。这两个字,一下子就把人拉回了某个年代剧里,充满了烟火气和一种朴素的依赖。这种称呼,像老木头家具上的包浆,自带岁月的质感。
而在南方的一些地方,又是另一番光景。软糯的方言里,一声“ 阿爸 ”,一声“ 阿妈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和温柔。那感觉,就像是夏日午后的一碗绿豆汤,清凉又妥帖。我听过同学用方言给他妈妈打电话,那声“阿妈”叫得百转千回,和他在学校里跟我们称呼“我妈”时那种酷酷的样子,判若两人。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称串,是限定版的,只在最私密、最安心的场景下才会解锁。
称呼的演变,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个人成长史。
大概在五六岁的时候,很多孩子会迎来一个“省略期”。“妈妈”变成了“妈”,“爸爸”简化成了“爸”。别小看这一个字的变化,这背后是孩子自我意识的悄然萌发。双音节词是规矩的、学习来的;单音节词,则更像是自己摸索出的、更高效、更亲密的表达。它意味着,“你和我,咱们的关系,已经不需要那么多繁文缛节了”。这一声“爸”或“妈”,少了一分稚嫩的甜,却多了一分不言而喻的默契。
更有趣的,是那些独一无二的 亲昵称呼 。
我认识一个女孩,她管她爸爸叫“老爹同志”,管她妈妈叫“司令员”。这源于她爸爸是个军迷,总爱在家里发号施令。一来二去,这带点戏谑的 外号 就成了正式称呼。每次听到她这么喊,都觉得他们家一定充满了笑声。
还有的孩子,会根据父母的体型或特征起外号。“大熊爸爸”“超人爸爸”,或者干脆就是“胖爸”。这种称=称呼,是孩子用自己最直观的观察力给父母贴上的标签,充满了童真和想象力。这已经超越了单纯的身份指代,而是一种带着创造性的、独家定制的爱。这种家庭里的孩子,想必也被赋予了极大的自由和尊重。
当然,也有反例。
我小学时,班里有个男生,他从来不叫“爸爸妈妈”。他管他们叫“老张”和“小丽”——那是他父母的名字。我们当时都觉得他酷毙了,简直是个小大人。但后来我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那种酷里,似乎藏着一丝疏离和刻意的成熟。 十岁以前怎么称呼父母 ,有时候也像一面镜子,能照见一个家庭亲子关系的底色。是亲密无间,还是相敬如宾,甚至……是某种程度的权力对抗,都可能在这一声称呼里,露出端倪。
称呼,还会随着场景的变化而变化。
在家里,我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拖着长音喊“妈——”。可一旦到了外面,尤其是在同学面前,这声呼唤就会变得有些烫嘴。我们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改成对同学说:“那是我妈。”或者“我爸来接我了。”看,从直接呼唤的“妈”,变成了间接指代的“我妈”,一字之差,宣告了一个孩子“社交自我”的诞生。他开始在意别人的眼光,开始学着在“家庭角色”和“社会角色”之间进行切换。那个在外面羞于喊出“妈妈”的小孩,内心正在进行一场关于“独立”和“归属”的拉锯战。
现在回想起来,十岁,真是一个奇妙的年龄分界线。
十岁以后,很多称呼就变了味儿。青春期来了,我们开始觉得“爸爸妈妈”太幼稚,转而用更简洁、更“酷”的方式。我们开始更多地使用“我爸”“我妈”,甚至直接用“喂”来作为对话的开场。那些曾经挂在嘴边的、甜腻的称呼,被我们像旧玩具一样,丢进了记忆的箱底。
可无论我们后来走了多远,变成了多么不动声色的大人,内心深处,总有一个角落,为那个十岁前的自己留着。在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那声几乎要冲破喉咙的,依然是那句最原始的“妈”。它像一个启动咒,能瞬间击溃我们所有的伪装,把我们打回那个需要拥抱和安慰的小孩原型。
那一声声或清脆、或软糯、或带着哭腔的呼唤,构成了我们生命最初的背景音。它们是密码,是钥匙,解锁了我们关于家的全部记忆——厨房里的饭菜香,父亲宽厚的脊背,母亲温柔的抚摸,和那个被无条件爱着的,小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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