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吧,得从我第一次在旺角街头迷路说起。那是一个夏天,闷热得能拧出水,我拽着一个行色匆匆的阿姨问路,国语说得磕磕巴巴。阿姨很热心,叽里呱啦一通粤语,看我一脸懵,立马切换频道,用半咸不淡的普通话指着一个方向说:“哎呀,你们 大陆 来的,是不是都唔识行路啊?”
“大陆”,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就这么叮一声,掉进了我心里。
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 港澳台对我们怎么称呼 ”会是个问题。我们不就是“我们”吗?同一个锅里吃饭,同一个月亮下做梦。可从那一刻起,我开始对这些称呼变得异常敏感。它像一个标签,在你还没开口介绍自己之前,就啪一下,贴你脑门上了。

在香港, 大陆人 这个称呼,可以说是最普遍,也最复杂的。它像个变色龙。在茶餐厅拼桌的阿叔嘴里,它可能只是个中性的地理划分,跟说“那个广东来的靓仔”没啥区别。但在某些新闻标题、网络论坛的帖子里,尤其是在那些气氛紧张的年份,这两个字,就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他者”意味。你懂的,那种把你圈出去,跟你划清界限的感觉。
后来官方或者说更正式的场合,流行用“ 内地 ”。听起来是不是温和多了?一字之差,仿佛从“另一块陆地”变成了“内部的土地”,亲近感瞬间拉满。新闻里会说“内地游客”、“内地专才”,听着四平八稳,政治正确。可私底下,生活里,我很少听到香港的年轻人自然而然地用这个词。它太书面语了,太“官方”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反而显得生分。就像你明明是对方的发小,他却非要毕恭毕敬地称呼你“X先生”,那滋味,挺拧巴的。
当然,还有些更刺耳的,早就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词,比如“阿灿”什么的,那是老黄历了,提它都嫌脏嘴。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疤,提醒着我们,称呼的背后,藏着的是实实在在的观念变迁史。
然后我们把视线转向台湾。如果说香港的称呼是复杂和微妙,那台湾的称呼,简直就是一道涉及身份认同的哲学题。
在台湾,你几乎听不到“内地”这个说法。为什么?因为在他们的语境里,“内地”意味着承认自己是“外地”,是同一个主体的一部分。这对于许多强调主体性的台湾人来说,是不可接受的。所以,他们最常用的,也是“ 大陆 ”。
但此“大陆”非彼“大陆”。台湾语境下的“ 大陆 ”,地理属性极强,政治意味也拉满。它清晰地定义了“海峡对岸的那个地方”。我一个台北的朋友就跟我半开玩笑地说:“我们讲‘大陆’,就像你们讲‘美国’一样,就是一个地方的名字啦。”话虽轻松,但背后的逻辑线清清楚楚。
最有意思的,是“ 中国 ”这个词的用法。这才是真正的雷区,一踩就炸。在我们这边,说“我们中国人”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但在台湾,情况就复杂到让人头大。当一个台湾人说“ 中国 ”时,他十有八九指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一个与“台湾”并列(在他们看来)的政治实体。如果你跟一个不太熟的台湾年轻人聊天,上来就一句“咱们 中国 人如何如何”,对方很可能会露出一种礼貌而尴尬的微笑,心里的小剧场估计已经开始上演:“谁跟你‘咱们’?”
所以,在台湾,一个简单的称呼,背后就是一整个关于“我是谁”的宏大叙事。他们会用“对岸”、“大陆”,甚至在网络上直接用“4926”(注:这是某些网络用语,带有贬义)来指代我们。每一个词的选择,都像是一次小小的投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港澳台对我们怎么称呼 这个问题,在台湾这里,答案最为尖锐。
最后说说澳门。澳门像个低调又富有的邻家小弟,总被夹在香港和台湾的光环(或者说争议)之间。澳门对我们的称呼,就显得随和多了。他们也会用“ 大陆 ”,但语气里的隔阂感,比香港要淡得多。用“ 内地 ”的情况也相当普遍,而且自然得多。
或许是因为经济上更紧密的联系,或许是历史的包袱没那么重,澳门人称呼我们时,少了很多审视和防备。我去澳门,在赌场里,在老街吃猪扒包时,听到的“大陆客”,更多是一种陈述,一种分类,就像说“这是葡国菜,那是广东菜”一样,重点在于区分,而不在于区别对待。那种感觉,是三地里最轻松的。
你看, 港澳台对我们怎么称呼 ,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语言学问题。
一个称呼,背后是一段历史,一种心态,一堵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墙。
它是亲近的试探,也是疏远的宣告。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又何尝不是在用各种标签去定义他们呢?“港灿”、“台巴子”……这些充满恶意的词语,不也曾在我们的网络空间里肆虐吗?称呼是双向的,它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们,也照出他们,更照出我们之间的距离,是远是近,是清晰还是模糊。
从“大陆人”到“内地人”,从“对岸”到“中国”,这些词语的江湖里,风云变幻,藏着人心向背。我不再纠结于那个旺角阿姨脱口而出的“大陆来的”,因为我知道,语言是活的,是流动的。它会随着人心的靠近而变得温暖,也会因为隔阂的加深而变得冰冷。
归根结底,我们期待的,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所有人都满意的称呼,而是在任何一个称呼背后,都能感受到那份最基本的、属于同胞的善意和尊重吧。
一个词而已。
真的吗?
一个词,有时候,就是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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