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比我想象中要难。真的。一个称呼而已,两个字,或者三个字,偏偏就像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母亲找的老伴怎么称呼她 ——或者说,称呼“他”,这个突然闯入我们家庭生活,坐在我爸曾经坐的沙发位置上的男人。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饭馆里。我妈提前打了预防针,语气轻快得有点刻意:“待会儿见个朋友,你张叔叔。”我心里“咯噔”一下,张叔叔?哪个张叔叔?电话里没法细问,但那股预感,就像暴雨前的湿闷空气,扑面而来。
到了地方,果然。一个看起来挺精神的男人,头发有点花白,但背挺得笔直,看见我,立刻站起来,脸上堆着有点局促又想表现热情的笑。我妈在旁边介绍:“这是小林,我儿子。”然后转向我:“快,叫张叔叔。”

那一刻,空气都凝固了。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妈看着我们俩。我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叫“叔叔”?我今年都三十了,管一个陌生人叫叔叔,感觉像是回到了穿开裆裤的年代,被大人捏着脸蛋说“这孩子真乖”。这声“叔叔”,太轻,太客气,像一层保鲜膜,把我们隔得明明白白。我们不是亲戚,只是因为我妈,才坐在一张桌上。
但如果不叫“叔叔”,叫什么?
叫“张老师”?听着是挺尊重,可人家又不是我老师,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
叫名字?“张大哥”?更不行了,江湖气太重。直呼其名“张建国”?那我估计我妈当场就能用眼神把我凌迟了。
最终,我选择了最怂,也最常见的一种方式。我冲他点了点头,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弧度,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了。一顿饭,我愣是没正经称呼过他一次。需要交流的时候,就用“您”来代替。“您尝尝这个鱼”,“您喝水吗?”。我发现,汉语真是博大精深,一个“您”字,可以完美地规避掉所有尴尬,同时又把距离感拉满。
回家路上,我妈有点不高兴。“你怎么回事,让你叫人,半天不吭声。”
我开着车,看着前面的车流,有点烦躁:“我不知道怎么叫。‘叔叔’叫不出口。”
“有什么叫不出口的?一个称呼而已。”
“不止是一个称呼。”我脱口而出。
是的, 这绝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问题 。它背后,是我爸的影子,是我们这个家庭曾经完整的回忆,是我作为一个儿子,对我父亲那份无法言说的忠诚感。虽然理智上我一万个支持我妈寻找自己的幸福,我爸走后这几年,她太孤单了。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看电视都能看到睡着,醒来对着漆黑的客厅发呆。有人能陪她说说话,吵吵架,生病了递杯水,是天大的好事。
可情感上,那个坎儿,就是过不去。
这个男人,他会坐我爸的椅子,用我爸的茶杯,甚至,睡在我爸睡过的那张床上。每当想到这些,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又酸又胀。所以,那个 称呼 ,就像一个开关,一旦我按下去,就等于我官方认证了他的身份,承认了他是我家庭结构里新的“一部分”。我还没准备好。
这事儿就这么僵着。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用“您”或者干脆用眼神和动作来指代他。直到有一次,我回家,发现家里水管爆了,水漫金山。我妈急得团团转,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火急火燎地往家赶,结果一进门,就看见那个“张叔叔”——我还是习惯在心里这么叫他——正卷着裤腿,满头大汗地在卫生间里忙活。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工具,已经把总阀给关了,正在处理漏水的管道。
我妈站在旁边,一脸的后怕和依赖。看见我,她第一句话是:“幸亏有老张在,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个瞬间,我看着“老张”被水浸湿的后背,听着他有点喘地指挥我“小林,去把那个扳手递给我”,我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好像突然就塌陷了一块。
他不是来取代谁的。他只是来,陪我妈的。
他是一个会在我妈手足无措时,能给她力量和安全感的人。他是一个会记得我妈不吃辣,每次做饭都会单独给她留一份不放辣椒的菜的人。他是一个会在我妈看连续剧打瞌睡时,轻轻给她盖上毯子的人。
这些细节,我这个当儿子的,都未必能时时刻刻做到。
想通了这一点,那个关于 母亲找的老伴怎么称呼她 ——称呼他的问题,似乎也不再那么尖锐了。它不再是一个关于“背叛”和“替代”的原则问题,而变成了一个单纯的,关于“尊重”和“礼貌”的技巧问题。
后来,又有一次家庭聚会。他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讲他年轻时候的趣事。我妈在旁边听着,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我爸走后,我再也没在她脸上看到过的。
饭后,他去厨房切水果,笨手笨脚地把苹果核都给削掉了。我妈笑着嗔怪他浪费。我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刀,说:“张叔叔,我来吧。”
那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难。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笑意。我妈也愣住了,然后背过身去,我好像看见她偷偷抹了下眼角。
其实,怎么称呼,真的没有标准答案。
可以叫 叔叔 ,这是一个最安全、最大众的选择,它代表了一种礼貌的接纳。
如果对方是知识分子,叫 老师 ,也未尝不可,代表尊敬。
甚至,可以学着我妈的叫法,叫他 “老张” 或者 “老李” ,这显得更家常,更亲近一些,当然,这需要你们之间已经建立了一定的熟悉度和舒适感。
最关键的,从来不是那个标签,不是那个词语本身。而是你喊出那个称呼时的 心态 。
你是把他当成一个侵入者,还是当成让你母亲重新获得 幸福 的伴侣?你是带着审视和戒备,还是带着祝福和善意?
想明白了这一点,那个曾经让我辗转反侧的难题, 母亲找的老伴怎么称呼她 ,就迎刃而解了。称呼,只是敲门砖,真正重要的,是推开门后,你愿不愿意真心实意地对门里的那个人说一句:“欢迎你,让我妈妈开心,谢谢你。”
现在,我叫他“张叔”,有时候也会开玩笑叫他“张大厨”。他会乐呵呵地应着,然后给我端上一盘他新研究的拿手菜。我妈就在旁边看着我们,笑得一脸褶子,像朵盛开的菊花。
挺好的。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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