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 大学系主任怎么称呼自己 这事儿,真不是一个头衔、一个称谓那么简单。这背后,藏着一整套的身份哲学,甚至是一地鸡毛的生存智慧。我当过几年系主任,现在退下来了,一身轻松。回头看看,那段日子里,我到底是谁?这个问题,我自己都得掰扯好半天。
刚被“推”上那个位置的时候,说实话,特别不习惯。第一次开全系大会,我站上讲台,清了清嗓子,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是谁?我是以前那个可以跟学生插科打诨的“王老师”?还是那个可以跟同事在食堂里吐槽论文deadline的“老王”?都不是了。那一刻,我必须是“王主任”。这个“主任”两个字,像个紧箍咒,一下子就把我跟过去的生活隔开了。
所以,在最正式、最需要亮明身份的场合,比如给新生开欢迎会,或者代表学系去跟校领导汇报工作,那没得选。你必须说:“我是XX系的系主任,王XX。” 这句话说出来,得有点分量,得四平八稳。它不是在介绍你自己,而是在宣告一个角色的存在。这个角色,代表着整个学系的脸面、资源和权力。这时候的“我”,其实是一个符号,一个机构的代言人。说白了,就是个“工具人”。

可这身“制服”一脱,回到日常,事情就变得微妙起来了。
在学生面前,我最怕的,就是他们毕恭毕敬地喊我“王主任”。每次听到这三个字,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完了,距离感来了。我心里最渴望的,还是他们把我当成那个教他们“文学理论”的 老师 。所以我经常会有意无意地在课堂上强调,“叫我王老师就行。” 甚至在邮件里,落款我也会刻意只写“王老师”或者干脆就是我的名字。为什么?因为“主任”这个身份是管理的,是冰冷的,是处理各种规章制度、签字盖章的。而“ 老师 ”这个身份,才是传道受业解惑的,是温暖的,是能跟学生坐下来聊聊人生、聊聊未来的。我打心底里认为,我的根本属性,首先是个 老师 ,其次才是一个临时的、服务性质的管理者。很多系主任,尤其是那些真正热爱教学和研究的,都有这种拧巴。
那在同事面前呢?这就更有意思了,简直是一出现代职场浮世绘。
那些比我年长的老教授,有些甚至是我的授业恩师,他们见了我,永远都是乐呵呵地喊一声“小王”。这一声“小王”,瞬间就把我从那个需要正襟危坐的“主任”宝座上拉了下来,让我变回了那个当年在他们课堂上认真听讲的学生。我在他们面前,也绝对不敢自称“我作为系主任……”,而是会说“张老师,您看这个事儿,我想听听您的意见”。这是一种根植于中国文化里的尊重,是学术传承的体现,行政级别在这儿,得靠边站。
跟我同辈的,那些一起评职称、一起熬夜写基金本子的“战友”,情况就更复杂了。关系好的,私下里会开玩笑,阴阳怪气地喊我“王主任好大的官威啊!” 然后我们俩一起哈哈大笑。但在微信里,他们还是会叫我“老王”。这个“老王”,代表着我们之间没有因为职务而产生隔阂。但凡有一个人,开始在私下也一本正经地叫我“王主任”了,我就知道,完了,我们的关系可能回不去了。权力这东西,哪怕再小,也像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
而对于那些刚进来的青年教师,“青椒”们,他们是小心翼翼的。他们称呼我,必然是“主任”。这是规矩,也是职场生存法则。而我怎么回应,就体现了我的管理风格。我会不会在他们面前自称“本主任”?当然不会,那也太官僚了。我会尽量用一种平等的、商量的口吻,比如“小李,这个课程安排,咱们一起合计合计?” 我努力地想让自己在他们眼里,不像个领导,更像个能帮他们解决问题的“大师兄”。可我知道,这很难。因为我手里握着他们的排课权、资源分配权,甚至在他们职称评审的某些环节里,有那么一点点话语权。所以,无论我怎么称呼自己,怎么放低姿态,那道墙,始终都在。
那么,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自己是怎么称呼我自己的呢?
说真的,那几年,我感觉自己像个“大管家”。或者是“救火队长”。今天这个老师的经费报销出了问题,明天那个学生心理状态不稳定了,后天又要应付学校各种检查、填各种表格……我根本没有时间去做自己的学问。我是一个 学者 ,可我的时间被无数琐碎的行政事务所吞噬。所以在我的内心独白里,我常常自嘲为“一个被行政工作耽误了的 学者 ”。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夹心饼干里的那层肉。上面有学院领导、学校各部门压下来的任务和指标,下面有全系几十号老师各种各样的诉求和难处。两头都得罪不起,只能在中间受着。这种时候,我甚至都不会用“我”来称呼自己,脑子里想的都是“系里该怎么办?” “这个盘子要怎么端平?” “我”这个个体,已经消失了。
所以你看, 大学系主任怎么称呼自己 ,根本就不是一个简单的语言学问题,它是一个情境题,一个身份认同的挣扎过程。
在公共场合,你是那个被职务定义的“X主任”。在学生面前,你渴望回归为传授知识的“老师”。在前辈面前,你永远是那个需要被指点的“小辈”。在同辈面前,你努力维系着那个平起平坐的“老友”身份。在下属面前,你又不得不扮演一个公正且有距离感的“领导”。而在自己的世界里,你可能只是一个疲惫的、怀念书斋生活的“ 学者 ”或者“大管家”。
每一个称谓的切换,都是一次身份的表演和心理的调适。这其中的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现在我终于不用再纠结这些了,别人喊我一声“王老师”,我能心安理得、发自内心地应一声。这种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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