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 。
就这两个字。最开始,喊得又甜又腻,像块融化在舌尖的太妃糖。那时候天是蓝的,风是轻的,我们以为牵了手就能走到世界尽头,生一堆胖娃娃,过最俗气也最幸福的日子。那时候喊他 老公 ,尾音是上扬的,带着撒娇和一点点炫耀的意味。
后来,当“不孕”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我们平静的生活水面,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海啸。 老公 这两个字,突然就变得沉甸甸的。我喊出口的时候,舌头都像打了结。它不再仅仅是一个亲昵的称谓,它背后,捆绑了太多东西——期待、失望、愧疚,还有那该死的、挥之不去的压力。

于是,我对他的称呼,开始了一场漫长而光怪陆离的变形记。
“战友” ,这是我们在医院里最常用的“黑话”。
“喂, 战友 ,今天你的‘弹药’质量如何?”我拿着一沓化验单,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 cố作轻松地调侃他。他刚从那个小房间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尴尬和疲惫,却还是配合地对我挤出一个笑:“报告首长,保证完成任务!”
那一刻,我们之间没有了夫妻间的缱绻,更像是两个被命运捆绑在同一辆战车上的士兵。我们的敌人,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激素水平、是不争气的卵泡、是每一次开奖前让人窒息的等待。在那个白得晃眼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气息,一声“ 战友 ”,是我们给彼此披上的最坚硬的 铠甲 。它意味着,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懂我的狼狈,我知你的不易。这声称呼,比任何情话都更能给我们力量。
有时候,我会喊他全名。
“张伟。”
一字一顿,像在法庭上确认被告身份。尤其是在又一次失败后,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他敲门,我不应。他再敲,我隔着门板,冷冷地喊他的名字。那不是爱人间的呼唤,那是一道墙,一道我亲手砌起来、用来隔绝他也隔绝我自己的墙。喊他全名的时候,我的潜台词是:你看,我们之间已经生分到这个地步了。我们不像夫妻了,我们只是两个被医学报告和社会眼光绑架的陌生人。
这个称呼里,藏着我最深的恐惧和无理取셔的迁怒。我知道这不公平,但他都默默承受了。他只是在门外低声说:“饭做好了,出来吃点吧。”
而当希望的微光偶尔闪现时,我又会换上一副截然不同的嘴脸。
“ 孩儿他爸 !”
取卵前,打夜针的那晚,我躺在床上,感受着肚皮上密密麻麻的针眼传来的微痛,却前所未有地充满希望。我会侧过身,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地、却又无比郑重地喊他“ 孩儿他爸 ”。
他会浑身一震,然后紧紧地抱住我。我们谁也不说话,就在黑暗里感受着彼此的心跳。这四个字,像一个美丽的咒语,我们一遍遍地念,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虚无缥缈的“孩子”召唤到我们身边。它是一个梦,一个我们在苦水里泡着、却依然舍不得放弃的甜美的梦。尽管这个梦,后来碎了很多次。每一次碎掉,再喊出这四个字,就需要更大的勇气。
当然,也有彻底放飞自我,用黑色幽默来消解痛苦的时候。
“喂,那个 精子提供者 ,过来帮我捏捏腿。”
“ 跑腿的 ,去楼下药店看看促排药到了没。”
这些称呼,听起来刺耳,甚至有点伤人。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是我们独特的、苦中作乐的方式。当整个世界都在用“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和“没用的男人”这种标签来审视我们时,我们索性自己先拿自己开涮。我们把最私密、最痛苦的事情,用最戏谑的语言讲出来,仿佛这样一来,痛苦就被稀释了。这些“不敬”的称呼,反而是我们关系最坚韧的证明。我们已经不仅仅是夫妻,我们是共犯,是彼此唯一的、可以不设防的同谋。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 不孕症患者怎么称呼老公 ?
其实,经历了这一切,我发现,怎么称呼,用哪个词,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你在深夜因为打针的副作用而辗转反侧时,身边那个人会默不作声地爬起来,为你倒一杯温水,笨拙地给你按摩肿胀的小腿。那时候,你心里涌起的暖流,会让你想喊他一声“ 我的定心丸 ”。
重要的是,当你在诊室门口听着别人的好消息,忍不住红了眼眶时,他会一把将你揽进怀里,用宽厚的后背为你挡住所有同情或异样的目光。那一刻,他就是你的 英雄 。
重要的是,当所有的亲戚朋友,有意无意地催问,甚至给你介绍各种“偏方”时,他会第一个站出来,用一句“我们有自己的计划,不劳费心”帮你挡掉所有风雨。那一刻,你只想喊他一声, 老公 。
是的,就是 老公 。
这个词,被痛苦淬炼过,被泪水浸泡过,被绝望撕扯过,但它没有碎。它像一块真金,在烈火中反而更显纯粹。
如今,我们已经走出了那段最黑暗的幽谷。结局或许不尽如人意,但我们却意外地收获了一个更强大的彼此,和一段坚不可摧的 羁绊 。
现在,我还是最常喊他“ 老公 ”。
但这一声“老公”,和最初那声,已经完全不同了。它不再是轻飘飘的糖,而是经历了风霜、沉淀了岁月后的醇酒。它里面,有我们一起排过的队,打过的针,流过的泪,吵过的架,当然,还有我们从未放弃过的爱。
它是我对他最深沉的告白:谢谢你,我的战友,我的爱人,我永远的 老公 。谢谢你陪我,打了一场这么难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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