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其实挺拧巴的。
我们好像突然之间,都得了一种“失语症”,一种面对 收入不平等 时集体性的词汇匮乏。明明心里都清楚那个最直接、最赤裸的字眼,但谁也不敢轻易说出口。
一个字,穷。

这个字太重了,像块石头,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溅起的尘土能迷了所有人的眼。它不仅仅是描述一种经济状态,更像是一种审判,直接剥夺了一个人的 体面 。所以在我们的语言系统里,它被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用无数个听起来更温和、更委婉,甚至带点自嘲和时髦感的词语给包裹住。
你听听这些称呼。
最早,我们还叫他们“困难群众”,这词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像是文件里的官方术语,冷冰冰的,充满了距离感。后来,互联网时代来了,消费主义的大手一挥,一切都变得精巧起来。商家们绝对不会说“我们这个产品是给穷人用的”,不,他们会说,这是为“ 价格敏感型消费者 ”量身打造的。你看,词儿变了,味道就全变了,不是吗?“价格敏感”,听着多理性,多会过日子,把那种因为囊中羞涩而不得不精打细算的窘迫,巧妙地包装成了一种主动选择的智慧。
再后来,花样就更多了。“待富人群”,这词儿简直是语言的艺术,充满了希望和画大饼的香气,仿佛贫穷只是一个短暂的过渡期,人人都在开往财富自由的列车上,只是有的人暂时还在站票车厢。“手头有点紧的朋友”,这是社交场合的默契,给对方留足了面子,也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
说白了,就是一块遮羞布。我们用这些不断翻新的词汇,拼命地想要掩盖那个血淋淋的现实:在同一个城市,有人在烦恼私人飞机的航线,有人却在为明天孩子的午餐费发愁。 收入不平等 这个巨大的鸿沟,就这样被语言的柔光镜给虚化了。
但最有意思的,也最值得琢磨的,是“ 新穷人 ”这个词的崛起。
这批人,太特殊了。他们可能拥有高学历,在大城市的写字楼里敲着键盘,喝着几十块一杯的咖啡,朋友圈里晒着周末的展览和远足。从任何消费符号来看,他们都妥妥的是“中产阶级”的预备役。但只要你掀开那层光鲜的外壳,底下可能就是还不完的信用卡账单、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房贷,以及一份随时可能被优化的工作。
他们的“穷”,不是物质上的绝对匮乏,而是一种期望与现实的巨大落差所带来的 精神内耗 。他们接受了最好的教育,被告知努力就能成功,却发现自己奋斗的终点,可能还够不着别人的起点。这种感觉,就像你穿着一身租来的体面西装,站在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里,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个月的房租,每一口免费的香槟都喝得心惊胆战。所以,“ 新穷人 ”这个称呼,带着强烈的自我认同和群体共鸣。它不是别人给的标签,而是很多人自己往身上贴的,里面有无奈,有自嘲,也有一丝不甘心的呐喊。
而与“新穷人”一体两面的,是另一个更火爆的词——“ 打工人 ”。
这个词的生命力,简直旺盛得不像话。它消解了一切职业的高低贵贱,无论是公司CEO还是流水线工人,在资本的逻辑下,本质都是“打工的”。“打工人”这个称呼,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清醒和一种无可奈何的躺平。它不再试图用“奋斗者”、“追梦人”这种鸡汤词汇来粉饰太平,而是用一种近乎戏谑的方式,承认了自己在社会结构中的位置。这是一种集体的情绪出口,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当大家互道一声“早安,打工人”时,那种共情的力量,远比任何官方的、市场的称谓要来得真实和温暖。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 收入不平等的人怎么称呼 ?
或许,我们一直在纠结的,根本不是一个称呼问题。我们在意的,是称呼背后的 尊重 和 理解 。
当你用“价格敏感型消费者”去定义一个人的时候,你看到的只是一个数据,一个可以被营销策略精准打击的目标。
当你用“困难群众”去概括一群人的时候,你看到的只是一种需要被帮助的、模糊的群像。
而当人们开始自称“新穷人”和“打工人”时,他们是在试图夺回自己的话语权,用自己的语言去定义自己的处境和感受。他们不再是被动的“被称呼者”,而是主动的“言说者”。
说到底,任何试图用一个标签去定义一个复杂个体的行为,都显得傲慢和懒惰。一个人,他的价值,他的喜怒哀乐,他的挣扎与梦想,怎么可能被他的银行账户余额所定义呢?
也许,最好的称呼,就是去掉所有的前缀。
他不是“待富人群”,他就是那个每天加班到深夜,为了给家人更好生活的张先生。
她不是“价格敏感型消费者”,她就是那个会为了省下几块钱公交费,宁愿多走两站路的李阿姨。
我们也不是“打工人”的简单集合,我们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正在经历这个时代阵痛的,每一个具体的“我”。
别再费心去发明那些新词了。真诚的交流,平等的凝视,或许比任何一个精心包装过的称呼,都更有力量。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