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到异世界题材,我脑子里总会冒出个挺刁钻的问题:那些千奇百怪的魔物,它们到底怎么称呼我们人类?“人类”这个词,是我们自己给自己的定义,带着点自诩万物之灵的骄傲。可是在那些长着几丁质外壳、流淌着腐蚀性体液、或者干脆就是一团无定形暗影的家伙眼里,我们算个什么东西?
这事儿吧,特有意思。称呼,从来不只是个代号,它背后是认知、是阶级、是赤裸裸的力量对比。
最常见,也最没想象力的,大概就是从生物学特征下手的。你想想看,一个身高五米、浑身鳞甲的蜥蜴人领主,低头俯瞰一个瑟瑟发抖的士兵,它会怎么想?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我们这光溜溜、没毛、一戳就破的皮肤。所以,“软皮”(Soft-skins)或者“脆骨”(Brittle-bones)这种称呼,简直太顺理成章了。这是一种纯粹的、生物性的蔑视,就像我们看一只鼻涕虫,只会觉得它软趴趴、黏糊糊,毫无威胁。

而这里面,最经典也最恶毒的,莫过于那个流传甚广的称呼—— 两脚羊 。这个词,绝了。它不仅仅是描述了我们“两只脚走路”这个行为特征,更要命的是后面那个“羊”字。羊是什么?是食物,是温顺的、愚蠢的、可以被随意圈养和宰杀的牲畜。这个称呼一出来,人类的智慧、文明、情感,所有我们引以为傲的东西,瞬间被剥夺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可食用”这一个属性。每一次,当一个恶魔或者兽人慢悠悠地吐出“两脚羊”这个词,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把你当成储备粮的轻蔑,比任何直接的辱骂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这还只是初级阶段。等魔物们对我们的了解稍微深入一点,称呼就开始变得功能化了。
有些魔法体系里,人类拥有充沛的、但自身却不善利用的生命能量或灵魂力量。这时候,在那些以吸食能量为生的魔物眼中,我们就不再是单纯的“肉”了。我们是什么?是 移动的灵魂容器 ,是“会走路的魔力电池”,是“行走的能量块”。这种称呼,听起来比“两脚羊”要高端一点,但本质上的恐怖有增无减。它意味着,你的价值不在于你的血肉,而在于你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内在。它们或许不会撕碎你的身体,但会像拧开瓶盖一样,优雅地、不带一丝烟火气地,抽走你的灵魂,留下一个空洞的、毫无生气的躯壳。这是一种更冰冷、更具目的性的掠夺。
如果再往上一个层次,当魔物拥有了社会结构,甚至发展出了自己的文明和哲学,它们对人类的称呼就会变得更加……抽象,也更加致命。
它们会观察我们的社会行为。人类社会,吵吵闹闹,纷争不断,为了点屁大的事就能打得头破血流。在那些寿命悠长、思维方式迥异的种族看来,我们这种行为简直无法理喻。于是,“喧嚣者”(The Noisy Ones)或者“聒噪的猿猴”(Chattering Apes)这类称呼就应运而生了。它们听不懂我们的语言,只能感受到一片毫无意义的嘈杂,就像我们听一群乌鸦在乱叫。
还有更诛心的。比如,对于那些以千年、万年为生命单位的古老种族,像龙、或者某些元素生命体,它们看待人类,就像我们看待一只蜉蝣。我们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在我们自己看来是一生一世的大事,在它们眼中,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毫无意义的闹剧。它们会如何称呼我们? 短生种 (The Short-lived)。这个词,没有任何侮辱性字眼,却比任何脏话都来得沉重。它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我们无法反驳的、关于时间维度的绝对碾压。在这种称呼面前,我们的一切挣扎都显得那么可笑。我们建起宏伟的城市,它们看着城市化为尘土;我们创立不朽的功业,它们看着功业被时间遗忘。我们,只是它们漫长生命中一闪而过的微光,连做点缀的资格都没有。
我甚至能想象出一些更诡异的称呼,源于完全不同的感知维度。
比如说,一个只能感知情绪波动、没有视觉的异魔,它“看”到的人类会是什么样?或许是“一团团燃烧的欲望”、“行走的恐惧聚合体”,或者更诗意一点,“流彩”(Flowing Colors)。我们的情绪在它们眼中,就是不断变幻的、混乱的光谱。它们无法理解我们的逻辑,只能感受到我们那永不停歇的情感风暴。
又或者,一个以精神为食的虚空捕食者,它们可能根本不关心我们的物理形态。它们会叫我们“梦源”(Dream-source)或者“逸散的思绪”(Leaking Thoughts)。因为在它们看来,我们最宝贵的“肉”,是我们睡觉时不受控制的梦境,是我们大脑中那些杂乱无章的念头。它们像水蛭一样,悄无声息地吸附在我们的精神世界里,享用着我们的想象力、恐惧和希望。
所以你看,异世界魔物怎么称呼人类?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翻译问题。每一个称呼,都是一把解剖刀,剖开的是它们的世界观、价值观和生存法则。从“软皮”、“两脚羊”这种纯粹的捕食者视角,到“魔力电池”的功利主义,再到“短生种”这种带着哲学意味的俯瞰,甚至“流彩”、“梦源”这种基于不同感官维度的奇特命名。
称呼,定义了关系。当它们叫我们“食物”时,我们就是猎物;当它们叫我们“容器”时,我们就是工具;当它们叫我们“短生种”时,我们甚至连对手都算不上,只是风景。
而最可怕的是什么?
是或许在某个我们无法想象的维度,有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魔物”,它对我们的称呼,我们根本听不到,也永远无法理解。因为那个称呼所基于的逻辑,超越了我们作为人类所能认知的一切。就像我们不会去思考一块石头应该被称作什么一样,我们对于它来说,可能就是这样一个“无物”。
这,才是最深沉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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