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不大，但就卡在那儿，不上不下。你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第一次去那个地方，那个被称作“监狱”的，由灰色和铁锈色构成的地方 探视 ，隔着厚厚的玻璃，拿起那个有点黏糊糊的话筒时，我嘴巴张了半天，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 爷爷 ”？
这个词，曾经是夏夜蒲扇的凉风，是口袋里永远掏不完的糖果，是下雨天被高高举过头顶的大伞。它温暖、厚实，带着烟草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可是在这个被消毒水气味和冰冷规则笼罩的空间里，这个词显得那么……不合时宜，甚至有点天真得可笑。它和我眼前那个穿着统一制服、头发灰白、眼神里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疲惫和闪躲的 服刑人员 ，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所以，我该怎么叫他？
直接叫名字？太生分了，简直是一种残忍的切割。叫编号？那更是把他彻底物化，把他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亲人，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档案代码。那是别人的叫法，是管理者的叫法，绝对，绝对不能是我的。
这个问题，其实远比一个单纯的 称呼 要复杂得多。它背后，是我们内心的一场剧烈交战。是我们如何看待他现在的身份，以及如何安放我们之间那段被 高墙 割裂的 亲情 。
很多人，尤其是家里的长辈，可能会选择一种回避的姿态。在外面跟人提起，就说“他出远门了”、“去外地工作了，好几年才回来一趟”。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一种对家族颜面的维护。我理解，真的。因为“家里有人是 服刑人员 ”，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了，它会引来无数同情、鄙夷、好奇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你日常的生活里。
但在我们自己家里，在那个探视室里，在那些被严格限定时间的通话里，我们不能也这样回避。
我想说，最直接，也是最艰难，但可能最正确的答案，就是：
还叫他“爷爷”。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大大方方，清清楚楚地叫出来。
我知道这有多难。当你叫出这个词的时候，心里可能会翻江倒海。你会想到他犯下的错，想到那些被他伤害的人，想到这个家庭因此蒙受的阴影。你会觉得这个温暖的 称呼 和他“罪犯”的身份格格不入，甚至感到一种背叛。
但你听我说。
称呼 ，是一种确认。当你叫他“ 爷爷 ”时，你不是在否认他 服刑人员 的身份，你也不是在为他的错误开脱。你是在确认一件事：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他身在何处，他作为你 爷爷 的这个事实，没有变。 亲情 的纽带，不应该因为一道 高墙 、一身囚服就被剪断。
他是犯了法，他正在为此付出代价，接受惩罚。这是他对社会应尽的责任。但这和他依然是你的 爷爷 ，是两件事。我们可以，也应该，把“行为”和“身份”分开来看。他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但他这个人，这个和你有着血脉相连、有着共同回忆的人，还在那里。
你叫他一声“ 爷爷 ”，对他来说，可能比任何安慰的话都重要。
在那个人人被编号、个性被磨平的地方，这一声“ 爷爷 ”，是把他从“XXX号 服刑人员 ”这个冰冷的标签里拽出来，让他重新记起自己是谁。他不仅仅是一个犯了错的人，他还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 爷爷 。他还有家，还有人惦念着他，还有回归正常生活的希望。这一声 称呼 ，是救赎，是把他拉回“人”的坐标系里的一股力量。
对你自己而言，坦然地叫出这一声“ 爷爷 ”，也是一种自我和解。
这意味着你接受了这个不完美的现实，你没有因为他的错误而羞于承认你们的关系。这需要巨大的勇气。真的。比假装他不存在，需要多得多的勇气。你守住的不仅是你们的 亲情 ，更是你自己内心的坦荡和完整。你没有让他的错误，来定义你的人生，来扭曲你的情感。
当然，在不同的场合，我们可以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在 探视 的时候，在写信的时候，在家人之间私下交谈的时候，请一定，一定要坚持叫他“ 爷爷 ”。让他知道，家还在，根还在。
当需要和外人，比如同学、朋友、同事提及的时候，你可以根据亲疏远近和对方的可靠程度来决定。对于最亲密的朋友，或许可以坦诚相告；对于普通关系的人，用“长辈”、“家里的老人”或者前面提到的“出远门了”这类模糊的说法，保护自己和家人免受不必要的议论，也完全无可厚厚非。这不叫虚伪，这叫智慧。
我们无法改变他是一个 服刑人员 的事实，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面对这个事实。
称呼 只是第一步，是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动作。真正的考验，在于我们日复一日的行动里。是按时去 探视 ，哪怕路途遥远；是认真写信，告诉他家里的琐事，新开的花，小狗又长胖了；是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让他知道，他的过错没有压垮这个家，我们都在努力向前走，并且等着他。
那个压抑的空间里，一声“ 爷爷 ”，就是穿透 高墙 的一缕阳光。别小看这缕阳光，它或许无法融化坚冰，但足以让一个在黑暗中跋涉的人，看到前行的方向。
所以，如果下次你再拿起那个电话，看着玻璃对面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请深吸一口气，清晰地，温柔地，叫一声：
“ 爷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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