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寺院,大家脑子里大概立刻浮现出青灯古佛、暮鼓晨钟,一派清净庄严的景象。可我啊,每次去山里的庙宇,除了那些巍峨的殿宇、袅袅的香火,最最勾人魂魄的,反倒是从那不起眼的侧院——通常是厨房的方向——飘出来的一缕缕饭菜香。那不是寻常人家灶台上的五谷杂陈,而是一种带着木柴烟火气、又混着素淡蔬菜清甜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独特味道,它悄无声息地提醒你,这清净地儿里,其实也藏着最朴实、最温热的人间烟火。每次闻到,我都会忍不住好奇,这背后的掌勺人,我们到底该怎么称呼她呢?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不少学问,也折射出寺院生活里那些约定俗成的规矩和人情味儿。在我走南闯北,去过的大小寺院里,见到的情况那是五花八门,远不是“厨师”两个字能一概而论的。
首先,最普遍、也最保险的称呼,当属“ 师傅 ”二字。你别小瞧了这“师傅”,它可真是个万金油。在寺院里,无论对方是出家师父,还是负责打扫的阿姨,亦或是修理水电的老师傅,这句“师傅”一出口,总不会错,而且自带一份敬意。如果你在斋堂吃饭,看见一位忙里忙外,端着大盘子热气腾腾的菜肴,或者在灶台前挥舞着锅铲的身影,喊一声“师傅,您辛苦了!”或者“师傅,这菜真好吃!”,对方多半会慈眉善目地应上一句,或是腼腆一笑。这“师傅”二字,没有性别之分,没有职务高低,它指向的,更多是一种经验的积累,一种手艺的传承,以及对这份劳作的认可。我记得有一次在浙东一座古刹,天还没亮我就被厨房里的声响吸引了过去。那会儿,一位头发已经花白,却精神矍铄的婆婆正弯着腰,在一口硕大的铁锅前忙活着。她动作麻利,切菜、翻炒,一气呵成。我好奇地问了句:“阿婆,您每天都这么早起来做饭吗?”她抬头冲我笑笑,旁边的义工赶紧纠正我:“这位是掌勺的居士,您得称呼她‘师傅’。”那刻我才明白,这称呼里,藏着的是一份对她多年辛劳与手艺的敬重。

接着要聊的,就是稍显专业且带点历史厚重感的称谓了——“ 典座 ”。说实话,这个词现在你在很多普通寺院里已经很少听到了。它更多地出现在那些严守规矩、或者说有着深厚禅宗传统的寺院里,尤其是日本的禅宗寺院,对“典座”这个职位那是相当看重。典座,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厨师”,他/她通常是寺院里颇有德行和修行功力的一位师父,负责掌管整个寺院的饮食,不光要精通厨艺,更要懂得如何将禅意融入到日常的烹饪之中。他们做的每一道菜,从选材、洗涤、切割到烹煮,无不体现着“惜物”、“慈悲”和“平等”的理念。日本禅宗高僧道元禅师还专门写过一本《典座教训》,详细阐述了典座的职责和修行方法,那里面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是对食物、对生命,乃至对一切存在的无比恭敬。在我看来,一个能被称为“典座”的人,他/她做的已经不只是饭菜,更是在烹制一种修行,一种哲学。他们的厨房,就是他们参悟佛法的道场。所以,如果你有幸在某个古老禅院遇到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典座,那可真是三生有幸,这份称呼背后,是沉甸甸的修行与智慧。
当然,还有很多时候,寺院里的厨师并非出家众,而是 在家居士 ,或者 发心做义工的善男信女 。这种情况,更是普遍得很。如果是一位常年在寺院厨房帮忙的阿姨,她本身就是居士身份,那我们就可以称呼她“ 某某居士 ”。比如“李居士”、“王居士”。这不仅点明了她的身份,也表达了对她修行和付出的尊重。居士们在寺院厨房里忙碌,通常是带着一份对三宝的恭敬心,一份服务大众的欢喜心。他们不求回报,只是默默地为寺院的运转贡献着自己的力量。我曾见过一群头发花白的阿婆,围着一口大锅,一边摘菜一边小声念佛,手上动作不停,脸上却带着一种由内而外的安宁。她们没有华丽的厨师服,也没有高深的头衔,但她们做的饭菜,却饱含着最真挚的善意和慈悲。那份素净的香菇油菜,那碗暖胃的豆腐羹,吃进肚里,不仅仅是饱腹,更是暖心。
再者,如果这位掌勺人是一位 比丘尼 (也就是出家女众),那最妥帖的称呼自然是“ 师父 ”了。和男性出家众一样,无论是知客师、香灯师,还是厨师,都可以一律称“师父”。有些地方,也有人会用“ 师太 ”来称呼年长、有德行的尼师,但这个称呼现在相对没那么普遍,而且带有一些历史感,日常生活中更多还是以“师父”为主,更显亲切与尊重。毕竟,出家修行,是大丈夫事,非将相所能为。她们放下红尘俗务,投身佛门,无论身居何职,都是为了普度众生。在厨房里,她们用一粥一饭,供养僧众、结缘信众,这本身就是一种修行,一种“普贤行愿”的体现。
所以你看, 寺院里的厨师怎么称呼她 ,这个简单的问题,答案并不唯一。它取决于对方的身份、年龄、修行背景,以及你所在的寺院的传统和地域文化。但无论哪种称呼,其核心都离不开一个“敬”字。对劳动者的敬意,对修行者的敬意,对无私奉献者的敬意。
其实啊,比起纠结于一个精准的称谓,我个人更倾向于去感受那份从寺院厨房里散发出的独特气息。那味道,是烟火气与清净心的奇妙融合,是锅碗瓢盆交响曲中蕴藏的禅机。想想看,当我们在外奔波,身心疲惫时,一碗寺院的素斋,清淡却滋味绵长,仿佛能洗净尘世的喧嚣。这其中,饱含了掌勺人的用心,他们并非为了追求色香味俱全的极致,而是为了那份滋养身心的本真。他们每日清晨,在晨钟未歇之时,便已开始择菜、洗米、生火。锅铲翻飞间,是日复一日的坚持;刀光碗影里,是无声的修行。那份专注、那份平和,哪怕只是远远观望,也能感受到一股宁静的力量。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寺院的饭菜,总能给人一种安心感。那不是米其林大厨的精雕细琢,更不是快餐流水线的敷衍了事。它是带着露水气息的新鲜食材,是用山泉水浸泡出的豆制品,是柴火慢炖熬出的浓汤。它朴实无华,却有种洗尽铅华的返璞归真。每一粒米饭,每一片菜叶,都像被加持过一样,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却又直抵人心的暖意。
对我来说,寺院厨房里的掌勺人,无论被称作“师傅”、“典座”、“居士”还是“师父”,她们都是寺院里那些默默耕耘的“心行者”。她们的双手,连接着土地与餐桌,连接着世俗与出世,用最平凡的劳作,诠释着最不平凡的慈悲。她们的存在,让寺院这片清净地,充满了人间最温暖的烟火气,让那些在红尘中浮沉的人们,在偶尔驻足回望时,能寻得一隅安放身心的港湾。我们或许无从得知她们姓名,却能从一碗素面、一份小菜中,感受到那份超越言语的供养之心。所以,下次再进寺院,不妨多看一眼那扇飘着饭菜香的厨房门,对里面忙碌的身影,发自内心地说一声:感恩。那份敬意,远比一个称呼来得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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