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卡在喉咙里,你想说,但舌头打了好几个结,最后还是咽了回去的病。不是什么绝症,死不了人,但它就是能一点点啃食你的生活,你的社交,甚至你对自己的那么一点点自信。这种 不好对外说的病 ,我们到底该怎么称呼它?
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

坐在饭桌上,大家聊得热火朝天,你突然一阵腹痛,冷汗唰就下来了。你知道,是那个“老毛病”又犯了。别人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你怎么说?说我可能是克罗恩病或者肠易激综合征,得马上去厕所,而且可能要在里面待很久?
算了吧。你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摆摆手,“没事,老胃病了,缓缓就好。”
“老胃病”——简直是社交通用挡箭牌。
还有,你精心化了妆,穿上最喜欢的衣服去参加一个重要的聚会,结果脖子上、手臂上那些银屑病的红斑,根本遮不住。有人“好心”地问你:“哎呀,你这是过敏了吗?还是被蚊子咬了?”
你怎么回答?科普一下这是牛皮癣,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不传染,但是目前无法根治?看着对方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的眼神,那种从好奇转向同情,甚至带点儿隐隐的疏远……
那种感觉,比病本身还难受。
所以,我们给这些病起了很多“外号”,或者说,是保护壳。
第一类,叫“云淡风轻”障眼法。
这是最常见的。就像前面说的“老胃病”,还包括“有点内分泌失调”、“最近抵抗力差”、“可能是换季过敏”。这些词,一听就很安全,无公害,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恐慌和过度联想。
它们像一层柔光滤镜,把那些听起来有点吓人的医学名词——比如 抑郁症 、 焦虑症 、 双相情感障碍 ——都给美化了。
“我最近状态不好”,这句话背后可能是一个深陷泥潭,连起床都需要巨大勇气的抑郁症患者。“我有点焦虑”,可能意味着他昨晚又一次在心悸和濒死感中睁眼到天亮。
我们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说法,不是为了欺骗,而是在给自己和对方一个台阶下。我们在小心翼翼地测试,测试这个世界的温柔和接纳度。我们害怕的,是那个标签一旦贴上,就再也撕不下来了。
第二类,是“圈地自萌”黑话式。
这种称呼,只在“病友”之间流通。它带着一种苦中作乐的自嘲和心照不宣的默契。
比如,我们这些饱受失眠和焦虑折磨的人,会把吃药叫“充值信仰”,把去看心理医生叫“去见我的专属‘树洞’”。痛经的姐妹们,管大姨妈叫“血崩现场”,管布洛芬叫“续命丹”。
还有更隐晦的。我有个朋友,他有严重的社交恐惧症,我们私下里管这个叫他的“ 社交癌 ”。这个词听着挺吓人,但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因为“癌症”这个比喻,精准地描绘了那种不受控制、疯狂扩散的恐惧感。当他说“我今天‘癌细胞’又扩散了,去不了了”,我们都懂,不会再多问一句,只会回一个“收到,好好休息”。
这些“黑话”,像一个秘密接头暗号。它让我们在孤独的战斗中,找到了可以并肩的战友。我们用一种戏谑的方式,去消解那份沉重的 羞耻感 。你看,我们还能开玩笑呢,说明我们还没被打倒。
第三类,是“故作高深”的学术派。
有些人,会选择用最精准、最冷冰冰的医学术语来称呼自己的病。
“我的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需要调整一下剂量。”“最近的糖化血红蛋白指数不太理想。”
他们谈论自己的身体,就像在分析一个精密的仪器。这种方式,其实是一种情感隔离。通过把疾病“知识化”、“客观化”,他们仿佛能把自己从那个痛苦的、脆弱的肉身中抽离出来。
“我”不是病人,“我”只是这个身体的观察者和管理者。
这是一种强大的心理防御机制。当你说出“甲状腺功能减退”时,它听起来就像一个需要修复的bug,而不是一个正在折磨你的、不可名状的怪物。你用理智筑起高墙,把恐惧和无助关在外面。
那么,到底该怎么称 “不好对外说的病”?
说真的,这压根儿就不是一个语言学问题,这是一个社会学和心理学问题。
问题的核心,从来不是那个名字本身,而是名字背后所捆绑的 偏见 与 污名 。
就像“痔疮”,明明是个发病率极高的常见病,但因为部位尴尬,总让人联想到一些不好的生活习惯,于是就成了很多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妇科病、男科问题,更是重灾区。仿佛一旦承认,你就是“不检点”、“不干净”的。
这些病,就像一件沾了泥的白衬衫。你自己知道那只是块泥,洗洗就好了。但在别人眼里,你整个人都脏了。
所以我们才需要那么多“外号”和“马甲”。
但说实话,我有时候真的会感到一阵巨大的疲惫。
我为什么要为别人的无知和偏见,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我只是生病了。和感冒、发烧、骨折一样,我只是身体的某个零件出了点故障。我需要的是理解和支持,而不是小心翼翼的隐藏和伪装。
我特别羡慕那些能把“我骨折了”大大方方说出口的人。多干脆。石膏一打,全世界都得让你三分。而你的战场,在里面。看不见,摸不着,只有自己知道疼得钻心。请个假,你都得搜肠刮肚地想一个听起来“正当”的理由。
这不公平。
我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应该只由我们这些“病人”来寻找。
也许,当我们讨论“ 不好对外说的病怎么称呼 ”时,我们真正想问的是:
这个社会,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正常地谈论疾病?
什么时候,我说“我有抑郁症”,别人不会觉得我是“想太多”或者“神经病”?什么时候,我说“我有炎症性肠病”,别人不会在我吃饭时投来异样的目光?什么时候,这些疾病能回归它们本来的面目——就是一种病而已。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你可以叫它“老毛病”,可以叫它“内分泌失调”,可以给它起任何你觉得舒服的代号。
但请你,一定一定,要在心里给它一个最真实的名字。
你要清晰地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错。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生病了。
然后,找到你的“病友”,你的“树洞”,你的医生。在那个安全的角落里,卸下所有的伪装,坦然地称呼它,谈论它,对抗它。
至于对外怎么说?
看人,看心情。
有时候,一句“身体不舒服”,就够了。你的世界,不需要对每个人都敞开。
真正的改变,或许是从我们自己不再觉得“不好对外说”开始的。当我们自己先放下了那份沉重的 羞耻感 ,全世界的偏见,或许才有可能被撬动那么一丁点。
我们,都不是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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