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王总”,是从我那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三舅公嘴里,混着一口黄牙和旱烟味儿,砰地一声砸在饭桌上的。
当时我正埋头对付姥姥夹给我的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满嘴流油,幸福感爆棚。这一声“王总”,像一颗冰雹,精准地砸灭了我舌尖上所有温情脉脉的火苗。我抬起头,嘴里的肉都忘了嚼,愣愣地看着他。三舅公满脸堆着菊花般的褶子,眼神里是一种我极为陌生的、带着点谄媚的敬畏。
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我爸妈的表情瞬间变得有点微妙,我妈赶紧打圆场:“哎呀三哥你快别这么叫,叫他小名就行,什么总不总的。”
三舅公摆摆手,执拗得很:“那哪儿行!现在是‘总’了嘛,出息了!跟我们不一样了!”
我,一个在格子间里被叫做Kevin、在PPT和报表里挣扎求生的“伪中产”,在那一刻,清晰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作“错位”。我赶紧咽下那口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三舅公,您可别折煞我了,叫我小名,叫小石头。”
回家过年老人怎么称呼他 ?这真不是个矫情的问题,这是一道横亘在故乡与我之间的,无形的坎。
曾几何时,我是“小石头”。是那个光着屁股在村口大槐树下玩泥巴的“小石头”;是那个偷了邻居家黄瓜被我爷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满院子跑的“小石头”;是奶奶在灶台前,一边添着柴火一边柔声呼唤“小石头,快来喝碗刚熬好的米汤”的那个“小石头”。
这个名字,带着泥土的芬芳,带着奶奶手心的温度,带着童年所有无所畏惧的傻气和温暖。它是我的根,是我身份的起点。
可不知道从哪一年春节开始,一切都变了。
大概是我大学毕业,在所谓的“大城市”里找到了第一份“体面”的工作开始。最开始,是一些更疏远的亲戚,他们会试探性地称呼我“大学生”。后来,我跳了槽,升了职,名片上印了个什么“经理”。于是,饭桌上的称呼就升级了。
“哎,小王经理,来,喝一个!”
“听说你们经理工资很高吧?”
那感觉,绝了。比甲方半夜三点给你打电话还绝。 疏离感 ,像潮水一样,瞬间将我包裹。我不再是他们看着长大的那个亲切的晚辈,我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可以用来在邻里间炫耀的谈资,一个可能在未来为他们“办点事”的社会关系。
那种客气,才最伤人 。
它在我和我最亲近的土地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他们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那个在他们想象中“金光闪闪”的身份,却也亲手推开了曾经那个可以随意打闹、说笑的“小石头”。
最让我破防的一次,是我给我堂弟辅导作业。我那平时最爱跟我没大没小的婶婶,端着一盘水果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轻声说:“王经理,辛苦了啊,快歇会儿吃点水果。”
我当时拿着笔的手就僵住了。
我看着她,那张我熟悉了二十多年的脸上,写满了拘谨和客套。我多想跟她说:“婶儿,你再像小时候那样,骂我一句‘小兔崽子’都行啊!”
可我没说出口。我只是笑了笑,说:“婶儿,你这么叫我可真不习惯。”
她也尴尬地笑笑,搓着手,退了出去。
你看,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就再也糊不回去了。那个称呼,像一件皇帝的新衣,他们硬要给我穿上,我也只能尴尬地配合着,我们都在这场名为“过年”的舞台剧里,扮演着一个自己都不太适应的角色。
当然,也有坚守阵地的。
比如我姥姥。她今年八十多了,耳朵有点背,眼睛却亮得很。无论我西装革履,还是穿着旧棉袄,在她眼里,我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塞一个滚烫煮鸡蛋在口袋里的外孙。她会颤颤巍巍地拉着我的手,用她那已经含糊不清的口音,一遍遍地叫:“我的石头欸,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那一刻,我才觉得自己是真的 回家 了。
还有我爸,他喝多了之后,还是会拍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臭小子,翅膀硬了啊!” 这句带着酒气的“臭小子”,比任何一句“王总”都让我心里熨帖。
回家过年老人怎么称呼他 ,其实是在拷问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我们在外拼搏,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穿上了铠甲,学会了十八般武艺,赢得了那些听起来很厉害的头衔,可为什么回到最初的地方,却感觉那身铠甲硌得自己生疼?
我们渴望被家乡认可我们的“成功”,但我们更害怕这种认可的方式是“见外”。
那一声声“X总”“X经理”,像是一张张无形的标签,贴在我们身上,上面写着:“此人已非故人,请保持距离。” 它提醒着我们,你已经离开了这里,你属于那个钢筋水泥的、讲究利益和规则的森林,而不再完全属于这片可以让你卸下所有防备的土地。
我开始理解那些亲戚了。他们或许没有恶意,甚至,那是他们能想到的,最高规格的尊重和骄傲。在他们的世界里,那个“总”,那个“经理”,就是出人头地的证明,是他们理解范围内,对一个晚辈成就的最高赞扬。他们用自己朴素的方式,想要拉近和“成功”的距离,却无意中拉远了和“亲人”的距离。
这是一种时代的悲哀,也是城乡之间、两代人之间认知撕裂的真实写照。
今年的年夜饭,我学聪明了。我脱下了那件看起来很“精英”的大衣,换上了大学时穿的旧卫衣,上面还有个洗不掉的油点子。饭桌上,当又有哪个远房亲戚要开口叫我“王……”的时候,我主动端起酒杯,抢先一步,大声说:“各位叔叔伯伯大爷大妈,我是小石头,好久不见,我敬大家一杯!祝大家新年好!”
我一口干了那杯酒,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大家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那笑声,比往年任何一次都来得真切、响亮。
三舅公也端起酒杯,咧着嘴:“好,好!小石头,有出息了还跟以前一样!好!”
我知道,那层看不见的隔阂,或许永远都在了。但至少在那一刻,在那杯酒里,我短暂地找回了我的名字。
走出家门,回到那个需要被称为“王总”或“Kevin”的世界,我会继续披上我的铠甲。但我心里无比清楚,在故乡的某个角落,永远有一个叫“小石头”的男孩。我希望,无论我走多远,下一次回家,还能有人亲切地,毫不犹豫地,叫出那个名字。
那才是,我一年奔波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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