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又一次叫错了我的名字。
她坐在藤椅里,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给她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手里攥着个橘子,眼神越过我,飘向我身后的空气,然后特别自然地喊:“文文,帮我把那个药拿过来。”
文文,是我堂姐的名字。

我愣在那儿,手里还端着刚给她削好的苹果。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不疼,就是闷。我挤出一个笑,走过去,把苹果递到她嘴边,说:“奶奶,是我,小石头啊。”
她嚼着苹果,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逡巡了半天,像是要从我这普普通通的五官里,辨认出什么熟悉的印记。最后,她放弃了,含糊地“哦”了一声,又像是自言自语:“人老了,脑子不行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有时,她叫我我爸的小名;有时,她冲我喊我小叔的名字。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更让人无力的称呼。比如,当她想让我干点什么,却一时想不起我是谁的时候,她会有些着急地抬高声音:“哎!”“那个谁!”“孩子!”
每一个这样的称呼,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我心上。
爷爷奶奶老了怎么称-呼我 ,这个问题,在我二十岁之前,根本就不算个问题。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名字是被他们用各种腔调、各种情感包裹起来的。
我叫“小石头”。
一个土得掉渣的乳名。据说是我刚生下来那会儿,身子骨弱,我爷爷找人算了算,说这孩子五行缺土,得起个“硬”点的名字才压得住。于是,“小石头”这个称呼,就焊在了我的童年里。
爷爷叫我“小石头”的时候,声音总是洪亮的,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威严。尤其是在我调皮捣蛋,把院子里的鸡撵得满天飞之后,他会站在屋檐下,双手叉腰,中气十足地吼一声:“小——石——头!你给我过来!” 那声音能穿透三个院子,而我,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乖乖地蹭过去挨训。但当他从集市上给我买了麦芽糖,或者偷偷在我口袋里塞上一毛钱时,他会压低声音,带着点“共犯”的神秘感,凑到我耳边:“嘿,小石头,拿着,别让你奶奶看见。”
奶奶叫我“小石头”的方式,就温柔多了。她的声音是软糯的,带着吴侬软语的尾音,像一块融化了的年糕。夏天傍晚,她摇着蒲扇,给我赶蚊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一声声地喊:“我的小石头哟……”“小石头乖乖……” 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石头。她会变着法儿地叫我,高兴了是“我的心肝小石头”,吃饭了是“小石头快来,奶奶给你炖了蛋羹”,天冷了是“小石头蛋蛋,快把棉袄穿上”。
我的名字,在他们的嘴里,是有温度、有形状、有味道的。它不是一个简单的代号,它是爷爷的规矩和慈爱,是奶奶的宠溺和唠叨。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都变了。
变化是悄无声息的。先是爷爷,他开始变得沉默,叫我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我跟他说话,他只是“嗯”一声,眼神空洞地看着电视。后来,他住院了,躺在病床上,看着我的眼神很陌生。有一次我给他喂水,他突然抓着我的手,很用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我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半天,才听清一个字:“……兵。”
兵,是我爸的名字。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在他混乱的时间线里,我大概已经和我父亲的身影重叠了。在他眼里,我不再是他的“小石头”,而是他的“兵儿子”。
奶奶的变化,则更像是一场缓慢的、无法逆转的退潮。
一开始,她只是会把我和堂姐的名字搞混。我们俩年纪相仿,她时常对着我喊“文文”,又对着堂姐叫“小石头”。我们都习惯了,甚至会开玩笑地互相应答,然后一家人笑作一团。
后来,她开始出现更长的停顿。她会看着我,嘴巴张开,眉头紧锁,似乎在脑海里一个庞大的、杂乱的资料库里费力地搜索着我的信息。那种努力又无果的表情,比直接叫错我更让我难受。我多想钻进她的脑袋里,帮她把那个写着“小石头”的档案袋找出来,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再后来,就是那些泛化的、失去了所有个人印记的称呼——“ 那个谁 ”。
“那个谁,电视声音大点。”“那个谁,我口渴了。”
当我从“小石头”变成“那个谁”的时候,我才真正地意识到,我在她的世界里,正在变得模糊。就像一张老照片,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褪色、消失。我依然是她的孙子,这个血缘关系无法改变,但那个独一无二的、被她用爱和时光浇灌出来的“小石头”,正在被她亲手擦除。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它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失落。仿佛你一直珍藏的宝物,被它的赠予者亲手收回,而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赠予过你。你所有的身份认同,那些建立在“我是爷爷奶奶最疼爱的小石头”之上的骄傲和归属感,瞬间被釜底抽薪。
我开始害怕,害怕有一天,她看着我,眼神会像看一个完全的陌生人。
我也尝试过“抗争”。她叫我“文文”的时候,我会一遍遍地纠正:“奶奶,我是小石头。”她喊“那个谁”的时候,我会立刻跑到她面前,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声说:“奶奶,我叫小石头!”
可我的“抗争”,在时间的洪流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的 记忆 就像一个漏了底的竹篮,我拼命往里装,它却漏得更快。有时候,她会因为我的纠正而感到困惑和沮丧,喃喃自语:“我怎么什么都记不住了……” 看到她那个样子,我的心就揪成一团。
我到底在执着什么呢?
一个称呼而已。
后来有一次,又是那个场景。她坐在藤椅里,想喝水,却忘了茶杯在哪,也忘了我叫什么。她焦急地环顾四周,嘴里发出“哎,哎”的声音。
我走过去,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强调“我是谁”,而是直接把温水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两口,浑浊的眼睛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个孩子般安心的笑容。她枯瘦的手,覆在我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那一刻,我好像突然就释然了。
爷爷奶奶老了怎么称-呼我 ,还重要吗?“小石头”也好,“文文”也好,“兵”也好,甚至是“那个谁”也好,这都只是一个代号。真正重要的是,当她需要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当她喊“哎”的时候,我知道她在叫我。当她把橘子递给一个叫“文文”的幻影时,我知道那个橘子是给我的。
我在他们的世界里,也许不再拥有一个清晰的名字,但我拥有了一个更重要的身份——那个可以让他们依赖、让他们安心的“人”。那个会为他们削苹果、倒水、拿药的“人”。
名字,是用来区分你和别人的。可是在他们正在缩小的世界里,或许已经不需要那么清晰的区分了。他们只需要知道,身边有一个可以信任的、温暖的存在。
现在,我不再纠正她了。她喊“文文”,我就应“哎”。她喊“那个谁”,我就笑着问“奶奶,什么事?”她偶尔,极偶尔,在神志清明的一瞬间,会准确地叫出“小石头”。那一声,对我来说,就像是中了彩票一样,能让我开心一整天。
但我不再奢求。
我只是默默地陪着她,握着她的手。我叫什么,真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知道我在这里。重要的是,我知道,在她那片混沌的记忆海洋深处,曾经有一块最坚硬、最温暖的“小石头”,承载了她全部的爱。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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