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在想，等我和我那发小，也晃晃悠悠地走到七老八十，满脸的褶子都懒得数了，那时候，我该怎么喊他？他又要怎么叫我？这事儿吧，特有意思。 两个男生老了怎么称呼 ，这根本不是个称谓问题，这是个时间问题，是个关系问题，是一本厚得掉渣儿的故事书。
你瞧公园里下棋的那俩大爷，一个攥着“车”，一个捏着“马”，半天不落子，就那么对峙着。其中一个，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突然来一句：“嘿， 老家伙 ，你倒是快点儿啊，想了一年了！”
老家伙 。
这词儿，外人听着，有点不敬。可从他嘴里说出来，那味道全变了。里面有催促，有嫌弃，但更多的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除了我，谁都不能这么说你”的霸道和亲昵。这声“ 老家伙 ”里头，藏着他们从穿开裆裤到如今拄拐杖的所有时光。是年轻时一起翻墙头被抓，他帮你扛下了大半的责骂；是中年时生意失败，他二话不说揣着存折来找你；是老伴儿住院，他比你儿子还勤快地跑前跑后。这么多年“狗屁倒灶”的事儿都一起扛过来了，一句“ 老家伙 ”，就把这一切的恩情和埋怨，都轻飘飘地，又沉甸甸地，给概括了。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冲”。
还有一种，更温和，也更常见，叫“ 老伙计 ”。
这词儿，听着就暖和。像冬日里围着个小火炉，炉膛里烧的不是炭，是几十年的光阴、几百顿一起吹牛的饭、几千次“我懂你”的眼神。“老伙计”这三个字一出口，画面感就来了。可能是清晨的豆浆店，一个大爷推开门，对着里面已经占好座位的另一个喊：“ 老伙计 ，今天我请，酱豆腐多来点儿！”也可能是傍晚的夕阳下，俩人并排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跑闹的孩子，一个轻轻碰碰另一个的胳膊：“唉， 老伙计 ，你看那小子，像不像你孙子小时候？”
“伙计”，原本是搭伙过日子、一起干活的人。加了个“老”字，这“搭伙”的时间维度，就从一天、一月、一年，拉长到了一辈子。这种 称呼 ，不激烈，不张扬，但稳当。它代表着一种牢不可破的信任和依赖，是我生命这趟列车上，从始至终，你都在我邻座。
还有一种，带着点江湖气的，叫“ 老哥们 ”。
“ 老哥们 ”这词，比“老伙计”要更外向，更有一种“我们是一伙儿的”的阵营感。通常是一群老头儿聚在一起的时候用。比如在社区活动中心，跟新来的邻居介绍：“来来来，认识一下，这几位都是我的 老哥们 ，我们年轻那会儿，一个大院儿长大的！”这话说得，底气十足。仿佛在宣告，我们的 友谊 ，是经过了 岁月 认证的，是刻着集体印记的。
“ 老哥们 ”之间，可能没那么多一对一的私密话，但有的是共同的回忆和一致对外的默契。谁家孩子结婚了，大伙儿一起去撑场面；谁身体不舒服了，轮流去家里探望；谁要是被外面的人欺负了，这帮 老哥们 能立马“同仇敌忾”，为你掰扯道理。这是一种抱团取暖的温度。
当然，还有最朴素的。就是姓氏前头加个“老”字。老王，老李，老张头。这种叫法，听起来最是稀松平常，却也最是日常。它不带任何强烈的情感色彩，就像白开水，但解渴，养人。天天见，天天这么叫，叫了一辈子，这个“老王”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姓氏符号了，它成了一个声音的开关，只要你一喊，他就知道是你，他就知道下一句你要说什么。这种平淡里，藏着最深刻的习惯。
我甚至觉得，有时候，最好的 称呼 ，是沉默。
是他咳嗽一声，你就知道他是嗓子干了还是烟瘾犯了，默默递过去一杯温水或者一根烟。是他眼神往窗外一瞟，你就知道他是想出去溜达了，于是站起身说：“走，下楼杀两盘去？”
这种默契，超越了所有语言。那个时刻， 两个男生老了怎么称呼 ，已经不重要了。名字、外号、 称呼 ，都只是一个索引，真正的内容，是那份刻进骨头里的熟悉。
所以啊，回到最初的问题。等我和我那发小都老了，我会怎么叫他？
也许，在他又一次因为血压高被老婆骂，偷偷跑来找我喝酒的时候，我会拍着他的肩膀，笑骂一句：“你个 老家伙 ，不要命啦？”
也许，在我过八十大寿，他颤颤巍巍地举起酒杯，对着满堂儿孙说“祝我的 老伙计 生日快乐”时，我会红了眼眶。
也许，我们什么都不会说。就只是像年轻时一样，找个地方坐下，他看他的报纸，我摆弄我的收音机，阳光洒在我们俩稀疏的白发上，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然后，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我也会跟着站起来。
他看我一眼，我回他一眼。
那一眼，就是最好的 称呼 。它在说：嘿，还在呢。
嗯，还在呢。这就够了。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