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 县里的毕业生怎么称呼 ？
这事儿，还真得掰扯掰扯。
在格子间里，在茶水间，在那些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这个称呼，往往是以一种窃窃私语、一种眼神交换的形式存在的。“那个新来的，对，县里考上来的那个”，话音里总带着那么点儿不易察 giác 的分寸感，像是打量一件刚出土的文物，好奇、审视，可能还有一丝丝，我说可能啊，居高临下的怜悯。
最流行的标签，当然是“ 小镇做题家 ”。
听听，这词儿，多“精准”，又多刻薄。它像一把手术刀，一下子就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剖得只剩下一具骨架——一副只会刷题、情商洼地、眼界狭窄的骨架。它把一个人寒窗苦读十几年的血与泪，那无数个凌晨四点亮起的孤灯，那写秃了成百上千根笔芯的执拗，那父母佝偻着背在田间地头、在小作坊里攒下的每一分学费，全都轻飘飘地简化成了“做题”两个字。
仿佛他们的人生，除了考试，就一无所有。
可真的是这样吗？你没见过他们。你没见过那个来自湘西县城的男孩，他能给你讲半小时苗寨的银饰怎么打，讲得眼睛里有光；你也没见过那个甘肃县城出来的姑娘，她做的臊子面能让整个部门的“都市丽人”吃得涕泗横流，她说那是她奶奶教的，家的味道。他们的世界，根本不是一张A4纸能框住的。他们的灵魂，远比你想象的要丰盛、要粗粝、要有劲儿。
他们不是“做题家”，他们是生活的幸存者和攀登者。他们是用最贫瘠的资源，玩了一场最高难度的通关游戏。 他们是野草 ，在石缝里、在墙角下，你看不见的地方，卯着一股劲儿，拼了命地往上长，汲取每一滴雨露，追逐每一缕阳光。你把他们丢到任何地方，他们都能活。这种生命力，很多在温室里长大的人，根本不懂。
然后，还有个词，叫“ 凤凰男 ”，或者“凤凰女”。
这个词就更恶毒了，带着一种原罪审判的意味。好像从县城里走出来，就必然背负着一个庞大、贫穷、索取无度的家庭。他们是“伏地魔”的哥哥，是嗷嗷待哺的弟妹，是一大家子甩不掉的“累赘”。
太可笑了。
把反哺和责任，污名化成“拖累”，这是我听过最冷血的逻辑。那些被称作“凤凰”的人，他们身上有种近乎古典的道义。他们觉得，自己出人头地了，就有责任拉一把身后的人。这有什么错？这难道不比那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要高贵得多吗？他们的肩膀上扛着的，不是累赘，是情义，是根。一个忘了根的人，飘在天上，才真正可怜。
我见过一个哥们儿，工资一万，五千寄回家。有人笑他傻。他说：“我弟上大学的钱，是我爸妈借遍了村里凑的。现在我能挣了，我妈的腰不好，我得让她歇歇。”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悲情，坦荡得像我们县城夏天傍晚的火烧云。
所以，别用这些标签去定义他们。
这些标签，就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强行套在他们身上，要么勒得他们喘不过气，要么显得滑稽可笑。它掩盖了他们本来的样子。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 县里的毕业生怎么称呼 ？
你真想知道？
很简单。
就叫他们的名字。
对，就这么简单。大大方方地，清清楚楚地，喊出他们的名字。李雪、王强、张伟……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故事，一段不可复制的人生。
他的名字，可能藏着父亲对他“鹏程万里”的期望，也可能只是奶奶随口叫的一个“狗蛋”，充满了乡土的亲昵。你去问问他名字的来历，而不是揣测他的出身。
你别问他“你们那儿是不是很穷”，你可以问他“你家乡有什么好吃的特产吗？我想尝尝”。前者是审判，后者是好奇。
你别说“你真不容易”，你可以说“这个方案你做得真棒，思路很清晰”。前者是同情，后者是认可。
别把他们当成一个需要被特殊对待的群体，一个需要被你“理解”和“包容”的异类。他们不是社会新闻的某个剪影，也不是你用来满足自己道德优越感的参照物。他们就是你的同事，你的朋友，一个和你一样，为了三餐奔波，为了梦想焦虑，会在深夜痛哭，也会在看到工资条时偷偷傻笑的，普通人。
他们可能没你懂那么多咖啡的品牌，不知道最新的网红餐厅在哪里，但他们可能知道五谷杂辨，能从风里闻出要下雨的味道。他们可能在团队合作里显得有些“耿直”，不太会说场面话，但他们交付给你的工作，一定是实打实的，不掺半点水分。
说到底，怎么称呼，折射的是一种心态。是你把对方放在什么位置。是平视，还是俯视。
我就是从县城出来的。我永远记得刚到大城市时，那种混杂着自卑与亢奋的复杂心情。我穿着一身廉价的运动服，拖着一个巨大的帆布行李箱，站在地铁汹涌的人潮里，感觉自己像一滴油掉进了水里，格格不入。
那时候，最怕的，就是别人问：“你哪儿人啊？”
我怕我一说出那个小小的县城的名字，对方的眼神就会变得不一样。
而最温暖的，是有个师兄，在大家起哄让我这个“学霸”分享经验时，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别听他们的，走，带你去吃咱们学校最好吃的麻辣烫。”
他没叫我“学霸”，没叫我“小地方来的”，他直接把我拉进了他的生活里。
所以，别再琢磨 县里的毕业生怎么称呼 了。
收起你的标签打印机。
他们不需要任何前缀和后缀。
他们有名，有姓，有血，有肉，有哭，有笑，有爱，有恨。
下次，当你想起那个从县城来的同事时，请记得，他叫什么。
然后，大大方方地喊出他的名字。这，就是最好的称呼，也是最基本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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