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一个搞了十几年电信的老油条,怎么称呼自己?
呵,这问题,可真复杂。它不像医生、老师、律师那么简单明了,一个头衔甩出去,大家心里就有个谱。我们这行,称呼这事儿,得看跟谁说,在哪说,还得看……当天心情怎么样。
对外,尤其是面对客户、领导,或者去相亲的时候,那必须得正经点。我们会板起脸,从公文包(现在可能是双肩电脑包)里掏出名片,上面印着听起来很那么回事的头衔: 通信工程师 、 网络优化工程师 、 数据网络工程师 ,或者更时髦的, 5G解决方案专家 。这些词,方方正正,透着一股专业、可靠、能解决问题的光环。说白了,这是我们的“官称”,是穿在身上的一层西装,用来在正式场合撑场面的。你总不能跟甲方爸爸说:“你好,我是来给你这儿‘拉线’的”吧?那项目款估计就悬了。

可一旦脱下这层西装,回到自己人中间,或者跟三五好友喝着啤酒撸着串,画风就彻底变了。
“嘿,老王,最近忙啥呢?”“别提了,天天当‘ 爬杆的 ’,跟猴儿似的,前两天又去山里头一个基站。”
没错, “爬杆的” 、 “拉线的” 、 “搞基站的” ,这些才是我们私下里最活色生香的自嘲。这些称呼,土得掉渣,却也真实得扎心。它一下子就把你从高大上的写字楼里拽出来,扔到尘土飞扬的施工现场,或者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那种感觉,就像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攀上几十米的高塔,顶着烈日或者寒风,把一个重得要死的RRU给换上去,信号终于满了,山下村子里的老乡能刷短视频了,而你,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搞基站的’。这里面,有辛苦,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圈内人才能懂的黑色幽默和身份认同。
还有更形象的。半夜三更,一个电话把你从被窝里薅起来,说某条核心链路断了,半个城的网络都瘫了。你火急火燎地冲到机房,面对着一排排闪着诡异灯光的机柜,开始查日志、敲命令、跳纤……那时候,你是什么工程师?不,你是 “网络世界的管道工” 。哪里堵了通哪里,哪里漏了补哪里。只不过,我们疏通的不是下水道,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数据洪流。客户的哀嚎就是冲不下去的水,而你的键盘敲击声,就是那根用力的皮搋子。
有时候,跟外行解释我们的工作,简直是对牛弹琴。他们一听“电信”、“网络”,第一反应就是:“哦!修电脑的吧?或者,是‘ 网管 ’?”
天地良心!我多少次想揪着对方的领子咆哮:“我不是修电脑的!也不是帮你拉网线的!你家路由器重启解决不了的问题,才有可能沾上我工作的边儿!你手机上那个满格的5G信号,你觉得是天上掉下来的?”但最后,往往只是疲惫地笑笑,说:“差不多吧,性质都差不多。” 心里却在滴血。这种身份的错位感,让我们更愿意在内部用一些精准的“黑话”来定义自己。
比如,我们不说“项目实施”,我们说“ 割接 ”。一听到“割接”这两个字,一股子紧张肃杀的气氛就起来了。那意味着要在凌晨,趁着夜深人静业务量最低的时候,屏住呼吸,剪断旧的,换上新的。一刀下去,不能回头。成功了,天亮时一切如常;失败了,那就是一场灾难。所以,执行割接任务的兄弟,我们敬佩地(或者说同情地)称他们为“ 操刀的 ”或“ 割接的 ”。
在机房里,我们也有自己的生态链。那些负责远程配置、监控网络状态的,我们叫“ 后台的 ”;那些常年奔波在一线,处理各种硬件故障和现场问题的,叫“ 前线的 ”或者“ 外线的 ”。一个电话,后台指挥前线,听起来像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但实际上,电话两头的人可能都在骂娘,一个骂现场情况复杂,一个骂后台指挥瞎搞。
随着技术演进,我们的称呼也在“进化”。以前,我们是搞SDH的,搞交换机的。现在,我们是搞NFV的,搞SDI的,是 云网工程师 。听起来是不是高级多了?但说到底,内核没变。无论技术怎么包装,我们的使命,还是保证那一条条数据链路的绝对通畅。就俩字儿: 保通信 。真到了那个份上,谁还管你叫啥。
所以,你再问我,电信工程师怎么称呼自己?
我会说,我们是 一群不浪漫的基建狂魔 。当人们为虚拟世界里的赛博朋克而惊叹时,我们是那个在现实世界里,一米一米铺设光缆、一根一根竖起铁塔的人。我们是 数字世界的基建人 。这个称呼,没有写在任何名片上,却刻在我们每一个熬过的夜、每一滴流过的汗里。
我们撑起了你扫码支付的便捷,撑起了你视频通话的流畅,撑起了这个时代最基础的脉搏。我们是那个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确保一切“在线”的人。
你可以叫我 通信工程师 ,也可以开玩笑地叫我“ 爬杆的 ”。但请你记住,当你享受着网络带来的一切便利时,背后有我们这群人,在为这个数字世界,沉默地“续命”。这,或许才是我们对自己最骄傲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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