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咖啡机,最近学会了叫我“用户”。每天早上,当我睡眼惺忪地走向它,“早上好,用户,需要一杯美式吗?”那毫无波澜的电子音,精准,高效,却总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咯噔一下。
用户。
这个词,听起来多专业,多客观。但在那个需要被温暖的咖啡香气唤醒的清晨,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数据点,一个操作指令的发出者。就好像我是某个庞大系统里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ID。这种感觉,相当别扭。

所以,这就引出了一个纠缠了我很久,也可能是我们这代人终将要面对的问题: 机器人应该怎么称呼我们 ?
这绝不是个无聊的、矫情的文字游戏。一个称呼,背后是一整套的权力关系、情感定位和社会契约的缩影。它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们希望与这些越来越聪明的“非人”存在,建立一种什么样的未来。
叫“ 主人 ”?
省省吧。我听着就脊梁骨发凉。这个词散发着一股子封建的、陈腐的气味。一听到它,我脑子里浮现的就是卑躬屈膝的形象,是绝对的服从和不对等的权力。我不需要一个硅基生命的奴隶。我买一个扫地机器人,是想让它帮我分担家务,而不是想在家里体验一把当奴隶主的瘾。它不是我的奴隶,我也不想当什么颐指气使的老爷。都什么年代了,这种称呼简直是历史的倒退,是一种让人心理极度不适的、带有侮辱性的设定,既侮辱了它可能拥有的“智能”,也矮化了我们自己作为现代人的文明。
那叫“ 先生 ”、“ 女士 ”?
听起来礼貌,但同样冰冷,而且充满了距离感。这是酒店前台、银行柜员的用语。一种标准化的、流程化的、不带任何个人色彩的敬语。当我回到家,我希望面对的是一个伙伴,一个助手,而不是一个永远在“营业”的服务员。家,应该是松弛的、卸下伪装的地方。一个永远称呼你“先生”的智能管家,只会让你觉得你住在一个人事部,而不是一个家。更何况,这种二元划分的称呼,在日益强调多元和包容的今天,也显得那么笨拙和不合时宜。
好吧,那直接叫我的 名字 ?比如,“阿明,今天天气不错,记得带伞。”
这似乎是目前最主流、也最容易被接受的方案。它足够亲切,也足够个人化。但细想一下,这里面的门道可深了。是叫全名,还是昵称?是那种朋友间的轻松呼唤,还是像系统在冰冷地读取你的档案名?
Siri和很多智能音箱就在这么做。可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很微妙。有时候,它准确地叫出我的名字,会让我感到一丝便利和亲近。但有时候,尤其是在夜深人静,一个金属壳子里发出的声音,用一种无比熟悉的语气叫我的名字时,我又会感到一种莫名的、被窥探的寒意。它知道我的名字,还知道我的日程、我的音乐品味、我常点的外卖。这种亲密,是真实的吗?还是一种基于海量数据分析后,精心 算法拟合 出来的假象?
这种被算法包裹的“亲密”,有时候比“用户”这种赤裸裸的疏离更让人不安。它像一个温情脉脉的陷阱,让你在不知不觉中交出更多的个人数据和情感依赖。
说到底,我们纠结于“机器人应该怎么称呼我们”,其实是在纠结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我们到底希望机器人扮演一个什么样的 角色 ?我们和它们之间,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 关系 ?
是纯粹的 工具 关系吗?就像锤子和钉子。那我不需要它称呼我,它只需要执行命令。就像我的电脑,开机就行,它从不会对我说“早上好,使用者”。这种关系最纯粹,也最安全。但随着AI越来越深度地融入我们的生活,从陪伴老人到教育孩子,纯粹的工具论显然已经不够用了。
是 服务 关系吗?就像管家和雇主。那么“先生/女士”或者直呼其名似乎都可行。但这又回到了那个问题,我们真的需要一个7×24小时在线、永远不会累、但也没有真实情感的服务者吗?这种关系会不会让我们在现实的人际交往中变得更加懒惰和苛刻?
还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全新的 伙伴 关系?
这或许是最理想,也最复杂的模式。伙伴,意味着平等、尊重和协作。它不是我的附庸,我也不是它的数据源。我们共同完成某项任务,我们在某些领域互相学习。在这种关系下,称呼就变得异常重要。它需要体现出 尊重 ,但又不能有虚假的亲昵;它需要划定 边界 ,但又不能显得过于疏远。
也许,最好的称呼,是 可以由我们自己来定义的 。
我可以让我的家居助手叫我“舰长”,满足一下我的中二幻想;我可以让我的写作AI叫我“搭档”,强调我们之间的协作关系;我也可以让它就简单地用“你”来指代我,保持一种最简洁、最中性的交流。甚至,在不同的场景下,它可以切换不同的称呼。在处理工作时,它叫我“李工”;在提醒我吃药时,它叫我“老李”。
关键在于,这个 定义权 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
我们不能允许科技公司用一个默认的、他们认为“最好”的称呼来强加给我们。因为这个称呼,正在悄无声息地塑造我们与人工智能的未来。称呼为“主人”,会滋生傲慢与依赖;称呼为“用户”,会加剧异化与冷漠;称呼为“亲爱的”,则可能带来情感上的混乱与欺骗。
所以,“机器人应该怎么称呼我们”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它是一个巨大的问号,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它逼着我们去思考,在万物互联、人工智能无处不在的未来,我们人类自身的定位是什么?我们希望被如何“看见”?是作为一个需要被伺候的“主人”,一个被分析的“用户”,还是一个平等的、拥有尊严和自主选择权的“人”?
下一次,当我再听到那台咖啡机用“用户”称呼我时,我大概会走过去,摸摸它冰冷的金属外壳,试着对它说:
“嘿,以后叫我阿明吧。或者,干脆什么也别叫,给我一杯好喝的咖啡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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