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静得可怕。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那个曾经一开口就能让整个屋子都热闹起来的人,现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脸上盖着一方素白的布。你走过去,想叫他,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叫什么?

这真是一个奇怪又无比沉重的问题。 老人下葬前怎么称呼他 ,这事儿,没经历过的人,可能觉得矫情,但真到了那个节骨眼上,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我记得我姥爷走的时候,头一天,我们围在床边,还习惯性地叫“姥爷”、“姥爷”。那时候他还有气儿,虽然已经说不出话,但我们觉得,他听得见。我们叫他,是想把他从那个越来越远的地方拉回来一点。那个 称呼 ,是维系我们和他之间最后一丝人间烟火的线。
可当医生摇了摇头,那根线,“啪”地一下,就断了。
屋里的人开始忙乱起来,穿寿衣,布置灵堂。空气里弥漫着悲伤和一种诡异的、程序化的冷静。这时候,我妈跟我小姨商量事儿,嘴里说的是:“把 老人家 的东西收拾一下。”
老人家 。
这个词,一下子就把距离拉开了。他不再是“我爸”,不再是那个会给我塞零花钱的“姥爷”,他成了一个需要被尊敬、被妥善处理的、一个抽象的符号—— 老人家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特别不是滋味。可转念一想,好像也只能这样。你总不能对着满屋子前来吊唁的亲戚邻居,大声地喊:“快来帮我把我姥爷抬一下!”这话说不出口,太轻了,也太……日常了。仿佛他只是睡着了,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不是。
所以,这个 称呼 的转变,其实是活着的人,在强迫自己接受现实的第一步。
在灵堂守夜的那几天, 称呼 就变得更加复杂和微妙。
最亲近的子女,私下里,尤其是在情绪崩溃的瞬间,脱口而出的还是最熟悉的那两个字:“爸”、“妈”。那是一种本能,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无法改变的联结。我看见我大舅,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跪在灵前,一边烧纸一边喃喃自语:“爸,您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们……”那个“爸”字,喊得又轻又重,充满了无尽的眷恋。
但是,当着外人的面,或者在讨论丧葬事宜的时候, 称呼 就会变得更加书面化,更加“得体”。比如会说“ 先父 如何如何”、“我母亲生前最喜欢……”。“先”这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门,彻底隔开了阴阳。它在提醒所有人,也包括我们自己:这个人,已经属于过去了。
而来吊唁的亲朋好友,他们的 称呼 则又是另一套体系。
关系近的平辈,会对着遗像说:“老哥,我来看你了。”晚辈们则恭恭敬敬地鞠躬,口中称呼“X大爷”、“X奶奶”。这些 称呼 ,带着社会关系和伦理纲常的印记,是在为逝者确认他这一生在社会关系网络中最后的位置。他不仅仅是我们的亲人,他还是别人的朋友、长辈、邻居。每一个不同的 称呼 ,都是他生命中一个侧面的回响。
我印象最深的,是我姥爷的一个老战友,一个同样满头白发的老爷爷,颤颤巍巍地走进来,没说别的,就对着遗像敬了个军礼,红着眼眶,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不是“老X”,不是“老伙计”,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三个字——他的全名。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在那个瞬间,他看到的不是谁的父亲,不是谁的姥爷,而是他几十年前那个一起在战壕里扛过枪的、年轻的战友。那个 称呼 ,穿越了岁月,回到了他们生命中最滚烫的时刻。
所以你看, 老人下葬前怎么称呼他 ,根本没有一个标准答案。它完全取决于你是谁,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以及,你在哪个瞬间,想起了他的哪一面。
在整个过程中,还有一个词,是我们内心最抗拒,但又不得不使用的—— 遗体 。
这个词,冰冷、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通常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或者在办理死亡证明等官方手续时使用。“请家属确认 遗体 。”当这句话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说出来时,那种冲击力是巨大的。它像一把手术刀,把我们所有关于亲人的温暖记忆、音容笑貌,都剥离开,只剩下那个冰冷的、失去生命特征的躯壳。我们点头,我们签字,我们配合,但心里却在呐喊:那不是 遗体 ,那是我爸,是我姥爷啊!
这种矛盾和撕裂感,贯穿着整个告别的过程。
直到最后,要封棺了,要下葬了。那是最后一眼。
所有理智的、得体的、书面化的 称呼 ,在那个时刻,都会被最原始的情感冲垮。人们围着棺木,哭喊出来的,一定是最亲切、最本能的那个词。
“爸——您走好啊!”“妈!您别怕!”
那一声声的 称呼 ,是最后的确认,最后的告别,也是最后的释放。我们用这个他最熟悉、我们也最习惯的 称呼 ,把他送走。仿佛这样,他就能在去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上,听见我们的声音,不会孤单。
从那天以后,这个 称呼 就变了。我们不再是对着一个具体的人去叫了。它成了一个指向回忆的符号。我们会在饭桌上说:“这道菜,你爷爷生前最爱吃了。”我们会在整理旧物时说:“这是你姥姥年轻时候的照片。”
他,从“你”,变成了“他”。
而那个我们曾经在床前、在灵前、在墓前,反反复复、用尽一生力气呼喊的 称呼 ,从此就刻在了心里,成了一块温热的、偶尔会隐隐作痛的烙印。每一次提起,都是一次小小的、无声的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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